少年侧头看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带着丝丝不可置信,却又转瞬消失,他抬起头,带着一丝稚嫩的脸透出丝丝冰冷,这才回道:“青城,素云凡。”
“凡弟,这青城山上的确是一无所有了,你上去所谓何事啊?”
素云凡这次是连唇都未动。
直到破旧的道门前,他在那里站着,久久未动。
前方殿毁屋塌,后方台阶层叠。
犹记得下山时,就站在这个门口,师父说:“若是山下的日子厌了倦了,便回来吧,这里,毕竟是你的家。”
山下的日子没有厌,也没有喜,一如十年如一日的道观,没有悲,也没有欢。
如今,他回来了,永远容身的家呢?
是凄还是哀呢?是伤还是痛?
素云凡少有这种情绪,他大多的时候,都是麻木,麻木不仁的看着,也麻木不仁的痛着。
麻木的感觉太多,其他的感觉都已消弱,弱到可以视而不见,察而不觉。
沈流芳站在素云凡身旁许久,低声道:“你是来祭拜的?还是许愿?”
“这里是我家!”少年的声音清冷,冷到四周都陷入了寂静。
“哦!”原来,像你这样冷心冷面的人也有家啊,沈流芳垂下眼帘遮住所有的情绪:“失去家,很痛吧!”
“应该,是痛的吧!”漆黑的眼睛眨了眨,素云凡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
他这一生,明明看过许多,做过许多,经历过许多,但却总觉得,映入眼底的都是空白。
心是空的,人也是空的。
这茫茫天地间,我为什么而存在?
谁人生我,又为何不指我归途。
而我呢,我又为谁而生?
沈流芳转身背对着素云凡,低声叹息:“这没了人的青城山,真是萧条……”
“你呢,跟上来做什么?”素云凡转身去看沈流芳,只看到一个背影,这个传说中的少年丞相,似乎比想来的还要落魄。
“我啊,现在可是朝廷的要犯,阻挠圣驾在前,欲图行刺在后,满门抄斩,家破人亡……”沈流芳笑着,却是讽刺。
“因为你阻挠圣上抓青城的道士。”少年的声音清脆,却又低沉。
“你当真聪明。圣上听了妖道的谗言,硬是要拿这青城的百姓炼丹,群臣唯唯诺诺,却无一人敢阻拦,我若是再不阻拦,谁还能阻拦。只可惜,到了青城那妖道阻我见圣,我本想与他同归于尽,却被安了个欲图行刺的罪名,我沈氏几百口人命,满门抄斩……”
素云凡看不到沈流芳的脸,只是从他站着微微颤抖的背影里,看出他的隐忍和不甘:“那现在呢?与你来山上有什么关系。”
“说实话也不怕你笑话,我是生无可恋,来寻死的。想我沈流芳自负才华倾覆,聪明绝顶,没想到,却落败至此,想死都没有容身之地。只能来这青城山上寻块空地。”沈流芳说的洒脱,他话锋一转,调侃少年,“想来你也是家破人亡,与我此般,不知可有心要与我共赴黄泉,做一对苦命鸳鸯。”
稚嫩的脸眉眼一冷,素云凡转身离开:“没兴趣!”
“喂,你这少年真是冷漠。若是寻常人,看到有人在你家门口寻死,怎么也得劝上一劝吧。”沈流芳恨不得跺跺脚,以显示自己的存在。
“沈流芳,少年丞相,聪明绝世,真是枉费世人对你的称赞。”素云凡回头,眸子里的冷意更浓,他瞪大眼睛看着沈流芳,一字一顿:“你若是想死,便死的干净点。但如果是我,如果连死都心存不甘的话,那我就会活下去。”直到有一天,死而无憾为止。
他说完,挺着笔直的脊背的离去。
沈流芳愣愣的站在那里,许久不能回神,想他沈流芳一生执念志要成就一番事业,流芳百世,却落得个官败名裂,无处容身,如今,却是连个少年都懂的道理自己却不懂。
许久,他释然一笑,跑下台阶去追少年:“凡弟可是要下山,一个人路上多有寂寞,还是为兄陪你一起吧。”
素云凡回头,连鼻子呼出来的气息都是冷的:“你现在不立志寻死了?”
“嘿嘿…听了凡弟一言,我觉得还是活着的好…话说,为兄我已经三日未吃到东西了,凡弟可愿做个东,请为兄吃一顿。”
“你还是快点死掉的好……”少年面无表情,眉眼冷淡的离去,撑在他头顶的油纸伞轻轻的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