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降兵,不能养着吃闲饭。
愿意真心归附、身体还能动的,打散了,编入修建城墙、清理道路、整修水利的工队里。
给他们饭吃,但也得让他们出力。既安顿了人,也干了活。不愿意的,或者发现有异心的……”
他眼神冷了下来:“该处置的,绝不能手软。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杭州府,再经不起一次内乱了。”
两人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座伤痕累累、却又在绝望中迸发出顽强生机的城池,沉默了片刻。
“走吧。”王明远最后说道,“孙将军应该快到了。”
……
中午刚过,杭州府南面官道上,烟尘大起。
一支军容严整、衣甲鲜明的队伍,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洪流,朝着杭州府快速推进。
正是孙得胜率领的七千京营精锐。
队伍在杭州府城门前缓缓停下。
孙得胜此刻脸上没有丝毫赶到的喜悦,反而布满了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城门早已打开,吊桥放下。
王明远和陈香并肩站在城门洞外,身后是卢阿宝、王大牛、王金宝以及杭州府目前还能抽出身来的几名文武官吏。
孙得胜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明远身上,这位年轻的钦差换了干净的官袍,表面看似乎无碍。
但孙得胜是沙场老卒,他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官袍下不自然的、略显紧绷的轮廓——那是裹缠的绷带。
视线再往上移,是王明远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浓重倦色,以及眼底那未能完全消退的血丝。
显然,这位主官受伤不轻,且心力耗损极巨。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沉默站立的身影——陈子先陈特使。
这一看,孙得胜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太瘦了,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那身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唯独那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烈火烧过、却不肯弯折的枯竹。
孙得胜心中剧震。
他在路上通过靖安司的紧急传讯,已大致知晓了杭州府这几日惨烈血战的轮廓。
正因如此,他才心急如焚,不顾士卒疲乏,严令加速行军,恨不得插翅飞来。
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赶上那最要命的一战。
此刻亲眼见到这二人,再结合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王明远仅率百十亲卫与临时凑起的乡勇,竟生生顶住了数万贼军轮番猛攻,几乎打到城墙坍塌、玉石俱焚。
而这位陈特使,更是从绝境“黑石峪”杀出,阵前策反,紧急回援,于最后关头一击致命……
这两人,一个以身为盾,死守孤城;一个绝地翻盘,紧急驰援。
年纪都不大,文官出身,却硬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常人难及的谋略,将这本是十死无生的绝局,给生生盘活了!
这份胆魄,这份能耐,这份为了脚下土地和身后百姓豁出一切的担当……如何不让他这个自诩见惯生死的老行伍,感到由衷的敬佩,甚至,生出一丝未能并肩血战的惭愧与汗颜。
种种心绪翻滚,最终都压在了沉甸甸的职责与愧疚之下。
孙得胜走到近前,抱拳,躬身,甲胄铿锵作响,声音洪亮,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郁:
“末将孙得胜,参见王大人!陈大人!”
“末将……贻误军机,救援来迟,致使杭州府军民受此大难,二位大人身陷险境……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他竟单膝跪了下去,甲胄铿锵作响。
“孙将军,不可!”王明远抢上一步,双手托住孙得胜的手臂,将他扶起,力道沉稳,“将军快快请起!”
陈香也上前半步,嘶哑着声音道:“孙将军言重了。将军一路急行,冲破小股乱匪阻挠,已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