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伟像暗夜里的一道光,让她感到前路不那么黑暗。
李宏伟送她出了厂子大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脸色凝重地说:“静安,大年三十儿那天中午,还记得吧,在小十字街打仗,推倒你的那个人,我找人问了——
“那家伙叫葛涛,手上长了六根手指,外号葛六指儿!这个人,是社会上的人,他要是去找你,别搭理他!”
静安听到葛涛的名字,眼前出现了病房里的一幕,那个穿着皮夹克,双手插兜,从病房门外推门走入的青年。
他两只眼眉是平的,竖着寸头,一身的生人勿近的感觉!
男人手里拿着一卷钞票丢在床上,嘴唇一动,轻声地说:“那天,对不起了,一点意思,祝福这孩子福大命大造化大——”
李宏伟看到静安有些愣怔,担心地问:“静安,怎么了?”
静安摇摇头:“没什么,小哥,他怎么会来找我,不怕我找他算账?”
李宏伟苦笑:“他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混社会的人,身上都是那个劲儿。年前,葛六指儿来咱们厂子了——”
静安诧异了:“他来咱们厂子干嘛?是咱们厂子工人?”
李宏伟点点头:“你猜对了,他原先就是抽油杆的工人,后来因为打架,把人打伤了,不是一次啊,是好几次了,还蹲了笆篱子,差点吃了一颗黄铜,不过,不知道谁把他捞出来了,但厂子早就把他开除了。”
静安没想到,这个叫葛涛的人,有这么“辉煌”的历史。
“小哥,他来咱们厂子干嘛?还要上班?不是被开除了吗?”
李宏伟说:“他上什么班啊?早就在社会上混了,他来咱们厂子,是来做买卖的——这个人,不学无术,泼皮无赖,要把一批挂历卖给王主任,让王主任给工人过年发福利——”
静安瞪大了眼睛:“莫非你给我的挂历挂钱,都是这个葛涛卖给厂子的?”
李宏伟点点头。
静安心里想,这个人也不算太坏,还知道给工人兄弟过年搞福利呢。
李宏伟说:“他要是正常价格,那也没啥,反正,厂子要给工人办点福利,不过,他的价格太高,他上货的时候,挂历也就两块钱,可他卖给厂子,要十块钱,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啊,原来如此。静安忍不住问:“那,王主任答应他了吗?”
李宏伟说:“不答应的话,他不走,就坐在王主任办公室,喝王主任的茶水,抽王主任的烟,谁来办公室,他就跟谁聊天——啥都聊,就聊笆篱子里的那点损事,他欺负人的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李宏伟说到葛六指,变得稍微有点激动,大概,他看不惯葛六指的所作所为。
李宏伟送静安往家走,他脚步慢了下来:“听说他在外面混这几年,附近这一片的街溜子都听他的,他们还成帮结伙地打群架。老坎子码头,你知道吧?
“江东那块,三不管的烂巴地,他们经常到烂巴地去打架,争地盘,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李宏伟拉拉杂杂地,跟静安说了许多有关葛六指的事儿。
静安发现李宏伟好像很熟悉这个人。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肩膀上的大衣,也变得沉甸甸了,吸进了雨水,颜色变暗。
快走到静安婆家的小铺,李宏伟还想叮嘱静安:“这个葛六指不是个东西,让他看上眼的女人,甭管大姑娘小媳妇儿,都会被他糊弄到手,玩够再抛弃——”
但这句话他没说。
静安和李宏伟告辞之后,买了肉回家。
开支了,兜里揣着钱呢,还有奖金,静安觉得腰板都直溜了,心情也好起来。
有关李宏伟说的葛六指的事儿,她很快就抛到脑后。跟她没关系,他们是两种不同的人,再也不会碰上。
她担心走的时间长,冬儿会哭。可等她走到窗下,都没听见冬儿的哭声。从窗子里,静安看到九光抱着冬儿,在炕上走来走去,房间里好像还传来歌声。
九光看到静安回来了,连忙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旁,又冲静安摇摇头,是不让她出声的意思。
炕上放着一个录音机,录音机里面,正播放着歌曲《乡间的小路》。冬儿就在歌声里,睡着了。
九光把冬儿放到炕头荞麦皮的垫子上,但一放下,冬儿就醒了,咧嘴开哭。
九光把冬儿交给:“静安,这回你闺女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