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心里一动,她不是老师。可她曾经当过一年的老师,在六小学对面开了一年的学后托。
可这个男生也不是学后托的孩子,学后托的孩子,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十来岁,到现在顶多十四五岁,这个男生有十八九了。
小伙子还笑:“陈老师,你是不是忘记我了,阳阳,小桐,老任家,你教我们写作文——”
天呢,静安想起来,可对面的男生也不是小桐啊。
猛然,男生一笑,那个感觉,静安终于想起来。她用手指着男生:“你是胖墩?不对呀,你当时胖乎乎的,这咋瘦这样?”
这孩子姓熊,当时可胖虎了,没想到现在帅成一道闪电,一般小姑娘都不敢直视他。
胖墩哈哈地笑起来:“陈老师,不仅你认不出来我,我对门邻居都认不出来我。”
两人聊了一路。
胖墩去年夏天考的大学,考的省城的师范大学。
胖墩还说起侯东来一家:“阳阳考上四平的师院,他觉得不太理想,但他爸爸不让他复读,怕他第二年考的更糟。”
静安想起阳阳的模样,倔强的眼神,还有烟花店被烧,这些事情不想回忆。
她还是问了一句:“阳阳他们家都挺好啊?”
胖墩说:“你不知道吗?阳阳他爸调走了,早就要调走,就是为了阳阳考大学,才在安城又多干了两年——”
静安没有再问。胖墩也知道静安跟侯东来离婚的事情,他也没有多说。他只是告诉静安,当年一起在任局家里学习的小桐考到哪了,黑眼睛考到哪儿了。
聊了一会儿,静安问胖墩:“你们学校放假了?你咋坐火车呢?”
胖墩笑了,笑得别有深意。
胖墩上了大学之后,半学期过去,他除了打篮球,就是喜欢带着小说到课堂上去看。
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除了喜欢写小说,就是看书,打篮球,其他的,都无法吸引他。
他不想当老师,那他学师范干嘛?
他思前想后,终于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退学,重新考大学,考外文系,将来要做一个作家。
胖墩说:“陈老师,你不知道,当年我的日记被你投稿,让《小学生日记》发表之后,我就爱上了这一道,就想当作家,啥也不想干——”
胖墩大方地说着自己的目标,一点不遮着藏着。
静安看着面前的小孩子,现在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他的每一句话,都让静安心惊肉跳。
静安说:“你退学,你父母同意吗?”
胖墩笑着摇头:“他们不可能同意,那都是老顽固的脑袋,说不通。我来个先斩后奏,等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再通知他们。”
静安看着胖墩,他一说一笑,还是当年那个幽默的小胖子。
可他的话里却每一句都藏着刀锋。这孩子这么有主见!
胖墩还这么坚定,他比成年人有魄力有胆识,让静安十分钦佩。
静安又觉得奇怪:“你怎么没考中文系,反而要考外文系?”
胖墩笑了,笑得很狡黠:“陈老师,我记得当年你说过,你考的大专,就是汉语言文学,我一开始也想考中文系,但后来发现我们的文学有缺陷……”
啊?胖墩才多大啊,就说我们的文学有缺陷?这孩子太狂了吧?
胖墩看出静安的想法,笑得很自信。
胖墩说:“老师,不是我狂,是文学作品在那里呢,我们国人写作太带着情绪,包括民国时候的作家。带着情绪写作,有时候就有失偏颇,不如外国文学用字冷静克制。尤其是莫泊桑和毛姆……”
静安看外国文学不多,她记不住外国的一嘟噜的人名。
但她听着胖墩侃侃而谈,发现他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那个小胖子,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枝蔓缠绕,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个小伙子前途不可估量。静安不敢再轻易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怕自己的认知影响了他,耽误他的前程。
他们已经不在一个高度,他上了一个台阶,那个台阶上,有广阔的田地,有迷人的风景。
下车之后,胖墩帮静安拎提包,还帮静安打了一辆车,特别绅士。
静安什么也没有再问,看着胖墩身影越来越远。
这一代的孩子,这么有主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