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干向空中伸出手,几片洁白的雪花轻轻地落到他的手心上,冰凉而柔润。
“仲渊兄说,丁立和朱魭两位大人是清白的。”
傅干小声说道,“他愤怒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花园小径上,任由雪花洒满全身。
傅干把事情的经过说完了,他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大将军,你到了栎阳后,打算说什么?”李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彦才,你知道大汉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当然是军队了。
傅干不假思索地就想说出来,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答案肯定不对,马上把话又吞了回去。
“无坚不摧的力量,倾覆社稷的力量,威临四海的力量。”
李弘神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笑纹,又补充了一句。
傅干微皱眉头,凝神沉思。
李弘微微一笑,“当年,太傅袁隗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但他毫无畏惧,和董卓血腥厮杀,倚仗的是什么?张温、马日磾、崔烈等七位老大臣赤手空拳,北赴晋阳,辅佐长公主筹划中兴大业,倚仗的又是什么?”傅干两眼望着李弘,急切等待着答案。
“你还没有想出来?”李弘脸露笑容,亲热地拍了拍傅干的后背,继续说道,“当年,秦王赢政凭什么征服六国,一统江山?十五年后,这位伟大的始皇帝为什么丢掉了社稷?其后,高祖皇帝又凭什么击败西楚霸王项羽,建立了大汉?”“法?”傅干吃惊地说道,“大将军是说国策?或者,是律法?”李弘不置可否,“十几年来,大汉的军队打了一仗又一仗,是什力量让我们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兵律》?”“或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你换一个角度,仔细想一想。
如果没有《兵律》,没有正确的治国策略,如果没有‘法’这个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军队,我们能打仗吗?”李弘负手前行,傅干跟在后面仔细聆听,“同样,大秦统一天下,失去天下,高祖皇帝开创大汉基业,都和当时所采取的国策,律法有重要关系。”
“皇权、相权、兵权都是由‘法’而生,皇权和相权的制衡也是从‘法’而来,中兴大业也是因‘法’而得以推动和发展。”
李弘挥了挥手,“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法’,虽然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天下苍生,天下万物都离不开它。”
李弘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若有所悟的傅干,郑重说道:“在黄老之学中,它叫‘道’。
在本朝儒家学说中,它叫‘礼’。”
“隆礼重法。”
傅干明白了,“大将军想和谐和合?”“希望我能做到。”
李弘忧心忡忡地叹道,“虽然,难度很大,但我不能不做。”
十二月上,关中,栎阳。
丞相蔡邕和大司马大将军李弘先后到达栎阳宫,拜见了天子和长公主。
天子在宫内设宴招待两位重臣。
屋外雪花纷飘,屋内温暖如春,关系密切的君臣四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李弘今天情绪不错,频频向蔡邕劝酒,席间就礼制、律法等问题虚心求教。
“先生,兖州刺史丁立和济阴郡太守朱魭虽然违律,但其本意还是为了社稷,为了百姓。
所以,我认为朝廷应该在《田律》的相关条款上立即作出解释,并适当减免两位大人的罪责。”
接着李弘从《春秋》、《礼记》之义上做了一番说明。
蔡邕一直静静地听着,神情间并无不快。
李弘说完之后,他只问了一句话,“子民在明堂制度上,有什么建议?”李弘张口结舌,愣了半天没说话,很是狼狈。
长公主同情地望着李弘,急忙岔开了话题。
但蔡邕置之不理,再次追问了一遍。
李弘话中的意思,蔡邕当然明白,但他现在必须逼着李弘表态。
朝堂争斗,要适可而止,不能引发血雨腥风,动摇中兴大业。
目前朝堂上的势力虽然错综复杂,但要想达到目的,还是要首先得到长公主和李弘的绝对支持。
蔡邕在上计中接二连三地查出问题,把矛头对准许劭、杨彪、李玮等朝中势力,就是想让郑玄、崔琰、郗虑等人失去支持和帮助,让朝堂争斗日趋激烈,从而逼迫长公主和李弘做出选择,说服杨彪、许劭、李玮等人改变初衷。
其实蔡邕这么做,也冒着很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