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曾经让他感动的情义,已变成了枷锁,无处不在的提醒着他的失策和幼稚。他绝不允许自己再逾越雷池。
布木布泰自然很快便觉察出了他的变化。诸多怀柔计策碰壁,她不但恼怒且也惶恐,福临尚幼根基还不牢kao,本想借以多尔衮的力量将这段时期安然过渡,她甚至不惜放下已尊为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委身于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所戒备的翩然离去。
不断斟酌对策,面对他冷硬的回避,她不得不凛然的和他断了私交,两人终是回到了各自的轨道。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深是浅,至此、分道扬镳再无了交集。多尔衮从此,越来越明显的感到了危机。
他的这位故人,展lou了极深的城府和心机,不着痕迹的干预朝政,随着福临一天天的长大,她更热衷于挑起小皇帝和自己之间的矛盾。让亲如父子的两人,最终彻底决裂。
而作为一个女人,面对一个从少年起便流泻出对自己爱意的英雄,布木布泰很难不动心。她也挣扎过,更矛盾过。不过慢慢被埋没在了对皇权的至高膜拜里。她的儿孙如果能世代将这龙椅坐稳,她不但能生为太后,就算死,也能流芳百世。相比之下,名不正言不顺的情意算得了什么呢!
在多尔衮疏离了她之后,她却颇为心惊的发现,幼年丧父的福临,将叔叔当作了半个父亲。
多尔衮也极尽所能的给予他父爱作为“补偿”。就算福临根本听不懂朝堂上在说什么,却执意从他登基起,便让他一直随自己临朝听政。
多尔衮的这一行为曾得到范文程的认可,认为这种身体力行的教育,远远好过刻板的面对书本。
她在欣慰的同时,也痛心疾首的惋惜:只可惜,她和他此生无缘做夫妻;也可惜,他和他此生更不能其乐融融的成为父子。
既然多尔衮能下令让母子分离,避免历代母姓侵权,控制幼帝的弊端。那她也能竭尽全力,利用有限的机会,暗地将这“父子”二人离间分离。
这两个对福临的成长有重大影响的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将小皇帝生拉活扯劈了开来。福临渐渐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性情开始走向异变。
但是布木布泰重心放在大局上,加之和福临相处甚少,很难察觉到这些弊端。对于大局颇为满意的她,心安理得的看着多尔衮春蚕到死的为他人作着嫁衣。
聪慧如她怎么会不明白,并非一个“爱”字,便能绊住多尔衮争夺皇位的脚步。真正让他却步的,是对大金汗王努尔哈赤的绝对崇敬。
汗王的梦想是入主中原、建立一统全国的王朝,并将女真人入关执政的历史写入史书。多尔衮一直将此当做毕生的追求,致力于完成父汗的遗愿。
这父子二人深厚的感情,在皇室中堪称罕见,此时此刻、他哪怕是为了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家业,也只能将辅政这条路好好走下去。
至此,她也只好带着三分被“抛弃”的哀怨,和七分泰然的观望,退出了多尔衮的生命。两人都远远的避开了对方,力求用时间去冲淡那份尴尬的记忆。
对她的心思多尔衮并非不知。豪格被圈禁至死后,不久便听闻太后有意加封自己为“皇父摄政王”。
这其中暗藏的意思他当然是一清二楚。在漫长的帝国历史上,围绕皇位的争斗千奇百怪、血雨腥风,唯独还没有父亲抢夺儿子皇位的故事。不管自己怎么想,也不管阿济格、多铎如何不甘心,这条底线划出来之后,跨过它,就意味着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也意味着遗臭万年的骂名。
多尔衮曾感到啼笑皆非,认为她无聊之极,对此更是不置可否。没想到,不久后女儿就遭遇了劫难,险些丢了性命。
虽然他曾感到疑惑,布木布泰绝不会干出这么蠢的事,在福临尚未亲政时,惹恼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对她母子二人有什么好处?那不是逼得只和王位一步之遥的自己篡权谋反吗!?
但女儿的遇险,让他心有余悸的对昔日的情人加大了防范力度。并且摧眉折腰的接受了她继而再次抛出的“套马绳”。到今天,他这匹本无心觊觎王位的野马,彻底被笼上了让布木布泰安心的套头,以此换取政局的稳定和女儿及家人的安全。
除了隐隐悔恨、隐隐愤怒、和隐隐郁结之外,他也隐隐感到了范文程不太值得他如皇太极一般将他倾力重用。
布木布泰曾经拜范文程为师,学习汉文化典籍。不知他“循循善诱”的传授了些什么给她,让入关五年的她——大明帝国的这个忠实学生,将帝国政治文化传统中的凶残基因,完整无误地继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