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动乱期间。此间,我已经被发配到那个穷乡僻壤去享受恬静生活了,但每年还是有机会回几次家的。这时,这个桥下广场已经完全变了样。广场三面的商店都关门了,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大字报,旁边同样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看大字报的人。广场中间用木板和芦席搭起了两个台子,这是供观点不同的两个造反派辩论用的。辩论一般都是晚上进行,我也去听过两次。灯光下,人山人海,连大桥下面那条砖路上都挤满了人。台上慷慨激昂,台下人声嘈杂。辩论者都以毛主席语录为武器攻击对方。虽然明显听得出来他们是在强词夺理,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但我对他们这种狡辩的口才确实相当佩服。台下的那些观众兼听众们支持哪一方的都有,起哄声此起彼伏。时而发出诸如“好啊”、“臭啦”这类喊叫声,震耳欲聋。记得当时有一个造反派叫“十一八”,好像是为纪念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日子而取的这个名字。它的反对派就按照“十一八”这三个字的谐音,把它叫做“屎一把”。“白薯面,换大米,屎一把,臭到底。”“白薯面,换绿豆,屎一把,臭臭臭。”听众中支持另一方的人们不断地呼喊这样的口号。看着此情此景,听着此言此语,“可笑、可悲、可恶、可恨、可耻、可怜”等想法一下子充斥了我的头脑。不行,我忍受不了这种疯狂。尽管在家里享受亲情是温馨的,但我每次都住不上三两天就赶紧逃走。我的那个角落虽然荒僻,但它毕竟恬静,何况还有那么多志同道合者与勤劳朴实者与我为伴。当时我想,如果城里的疯狂不终结,我宁愿在这里了此一生。
改革开放初期。疯狂终于结束了,我也调回了城里,在离我家不远的一所很大的中学里当上了一名语文教师。这个小广场周边的商店都开业了,广场本身则成了一个自发的集贸市场。城郊的农民们把自产的农副产品带到这里来叫卖。虽然还没有恢复到解放前这里百业兴隆的情景,但毕竟能看到一点繁华的影子了。农民的服装不再那么破旧,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不由想起动乱时期在家乡流传的一首关于农民的顺口溜:“赤红脸儿,黄牙板儿,挽裆裤子 大水管儿 。”那时,这首顺口溜已经不合时宜了。但愿农民的苦日子永远成为过去,但愿疯狂的闹剧和悲剧永远不再重演,但愿现实永远是美好的,我永远不会再害怕它,更不会再去逃避它。
现在。当年,这座重工业城市工业发达,但无论解放前还是解放后,商业一直都是它的软肋。城里的居民大多为产业工人及其家属,他们聚居的地方多为棚户区,条件简陋,环境恶劣,离商业区又远,购物主要依靠街边的小摊和走街串巷的商贩,想找个大点的铺面,往往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桥下这个小广场及其四周的地方是距离工人聚居区最近的所在,这就是当年这里繁华一时的主要原因。进入21世纪以后,城市发展驶上了高速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确实仿佛一夜之间,城市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城市不断向外围、向空间发展。一到夜晚,更是灯火辉煌。街头巷尾,红男绿女,欢声笑语,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曾几何时,这里古风犹存,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黑暗与宁静一直是城市夜晚的统治者。现在,就是这样一座矿区城市,也像当年的大上海一样,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我虽然早已离开这座城市,但“沙家浜毕竟是故乡”,每隔一两年,我总要回去一次,名为探亲访友,实际上是在追寻儿时的梦。但儿时的梦在哪里呢?城市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不过回去几次之后,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儿时的梦原来就在这里,在这个曾经给我带来欢乐,至今让我魂萦梦绕的桥下。城市建设者们整天在那里搞扩张,建新城,却偏偏忘记了这个位于城市最中心部位的角落。年轻人对它没有记忆,当然也没有感情,所以很少光顾这里。不过,我还真得感谢这些城市建设者和年轻人们,由于他们的疏怠与漠然,这里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原貌。年过古稀的我,在这里徜徉时,一幕幕场景,一个个旧梦从我脑海中闪过,时隐时现,若明若暗。那座大桥仍然静静地卧在那里,没有人去翻修它,已经显得十分古旧,但坚固依然,可能是当年的钢筋和水泥质量达标,当年的建设者们没有偷工减料。它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把一件件往事深深地镌刻在自己那用钢筋水泥打制的内心深处。广场的地面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它周围仍然是我儿时记忆中的那些简陋建筑,但铺面已经没有了,只有断垣残壁在那里诉说着昔日的繁华。这时,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在桥上站岗的美国大兵,看到了那个骑着匈牙利自行车翻越大桥的俄罗斯小伙,看到了小书店里的杨柳青年画;听到了买卖票证的嘈杂声,听到了那位盲艺人嘶哑的嗓音,听到了动乱时期造反者们那些震耳欲聋的口号;闻到了“华远香茶庄”里飘出来的阵阵茶香,还闻到了曾经充斥在这里的、自己十分熟悉但又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各种各样的气味。
又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乡了。我希望再回去的时候能看到这里发生一些变化。当然,我不希望把它彻底毁掉,盖上高楼大厦,而是希望把这里修复一下。要修旧如旧,既要保留原貌,又不要让人看上去觉得那么寒酸,那么荒凉。要让它成为老年人寻梦的场所,同时成为年轻人穿越时空,去了解这个角落乃至整个城市的昨天和前天的一块基地。恳请领导者们和建设者们费一番心思。实践将会证明,他们这番心思是不会白费的。
我的这番追忆可以画出一道轨迹,透过这个小小的角落看到一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生长的年轮。这些年轮并非整齐划一。“问君何能尔”?让历史去评说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