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初期。这个时期,小广场变得冷落得多了。票证市场理所当然地被取缔了,因为那是“资本主义的东西”。秋林公司改成了“职工消费合作社”,货物也变得单调了,除了国产的一些布匹衣物、日用百货之外,还有不少来自苏联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商品,像苏联产的大块动物油肥皂、苏联花布、匈牙利自行车等。说到苏联花布和匈牙利自行车,我倒想起几件有趣的事来。有几个解放前在这里做票证交易的人,现在无所事事了。他们穿一身用苏联花布制作的衣服,连帽子和鞋子都是用这种花布做的,经常在这里踱来踱去,招摇过市。我想,他们这样做,一是为了显示自己对社会主义的拥护,二是追忆这里昔日的繁华。匈牙利自行车,大梁长,架子高,是专为人高马大的欧洲人设计的。个子相对矮小的中国人,用起来就有点吃力了。而且这种自行车坚固性差,经常出故障,需要花钱修理,老百姓就按照“匈牙利”的谐音,把它叫做“穷打利”自行车,意思是骑这种自行车要不停地付利息。不过这种自行车骑起来速度很快。有一个姓古林的俄罗斯小伙子,一米九的个头,当时才十八岁,在矿上给职工当俄语教师,经常骑着这种自行车从大桥的一头上去,到另一头下来。那么长、那么陡的一座大桥,他居然能够一气呵成。速度之快,体力之强,技艺之高,令人咋舌。秋林公司变了,其他的商店也变了。茶庄没有了,变成了“烟酒糖茶副食品商店”,国营的。商店里,袋装茶叶与香烟一起混放在柜台中,茶味如何就可想而知了。直到改革开放、实行市场经济以后,这里才又出现了单卖茶叶的茶庄。当年那位“华远香茶庄”老板可以含笑九泉了。那家“猴老爷子”开的书店一分为二,一半是新华书店,另一半是文具店,自然也都变成了国营的。不过记得当时还允许一些小型的个体摊贩存在。有一家卖肉的和一个修鞋的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那是因为我一个表兄的爱好。有一个比我大三岁的表兄,舅舅的儿子,因为他家境贫寒,常年住在我家里。他有一个特殊的爱好——爱看修鞋的。修鞋摊旁边就是那家卖肉的案子。一个在附近住的老头,操一口地道的北京话,每天都要到这里买半斤肉。老头买肉的声音至今犹在耳畔:“一千五的肉,瘦的多,肥的少。”当时,人民币的旧币,一万元相当于现在的一元,一千五相当于现在的一角五分。一角五分买半斤肉,就是说当时猪肉的售价是三角钱一斤。还有一个例子。有一位盲艺人,唱大鼓的,在广场边上的一个角落里唱上一两段以后,就开始诉说自己的不幸经历。我们两个小孩子,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看到那些富有同情心的人们,你三百我五百地往他面前那个纸盒子里扔,时间不长,里面就有几千块钱了。还记得他拿出
一千块钱,就买了两个馒头,一小包肉皮冻,坐在那里大嚼。当时我父亲每月工资是九十万,按照这个比例,那时我们的生活水平并不算低。当时还有一种感觉,几家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对待顾客的态度与个体商贩比差得多了,更不要说与解放前那些私营老板比。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才又在商店售货员的脸上看到了笑容。看来,只有市场经济才是真正符合其自身规律的正确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