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诗文要有情,且情要寓于形和声之中。所谓有声有色,声情并茂是也。古今中外,骚人墨客,写诗作文,主旨在于达情,这是由“人是感情动物”这一本性决定的。所达之情,各有千秋,因人而异。有人志在报国,或志在为官,就表达自己的政治抱负;有人善于理性思维,志在用各种理论改造世界,就用自己的文章阐述大道理,希望自己的思想能被别人接受;有人热爱自然,钟情风月,则用自己的诗文写景、写色、写声、抒怀。我欣赏这后一种人,恐怕因为我自己就属于这种人。史湘云与林黛玉池边对句之所以感人,是因为曹雪芹用短短的两句诗让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表现了真实的自我。“寒塘渡鹤影”,一个“寒”,一个“渡”,一个“影”,活灵活现地画出了史湘云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冷月葬花魂”,一个“冷”,一个“葬”,一个“魂”,则是林黛玉悲戚忧伤情愫的自然抒发。李商隐的“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更让人如临其境。你看,“巴山夜雨涨秋池”,这里有“夜雨”,还有“秋池”,景本身就让人感伤,又怎能不让人触景生情呢?再看,夫妻共剪烛花,同忆往事,又是何等温馨的场面!要讲情景交融,莫过于南唐后主的《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人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上阕景,下阕情,景中有情,情中有景,情景交融,浑然一体。亡国之恨,思乡之情,跃然纸上,堪称黄绢幼妇!人类的感情是共通的,国人如此,洋人亦如是。普希金看到夹在书页间的一朵干枯的小花就可以打开思绪的栅栏,让情感**。再看叶赛宁写给母亲的诗:“我愿那美丽无比的晚霞,在你的茅屋顶上大放光华。”“说你经常一个人走到路边,穿着那件破旧的老式长衫。”每一个画面都蕴含着诗人多么深厚的感情!这与“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有异曲同工之妙,且前者比后者更形象,更动人。王国维说:“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这看似以词为喻,讲一切事业由努力到成功的三个阶段:初步是感兴趣,继续向前是喜悦难舍,最终是悟入而不自知。其实品诗文的境界又何尝不如此呢!
昆乱与诗文,异体同理。《霸王别姬》的“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贵妃醉酒》的“海岛冰轮初转腾”,都是寓情于景的妙句。《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这韶光贱。”《桃花扇》里的“深画眉,不把红楼闭。长板头,垂杨细,丝丝牵惹游人骑。将筝弦紧系,把笙囊巧制。”句句撩人情丝。
我所讲的风月,包含两个层面。一曰自然风光,二曰儿女情长。自然风光,我不爱风花雪月,却偏喜山喜水。山,无论巍峨者,抑或叠翠者;水,无论滔滔者,抑或涓涓者,我都喜欢。至于儿女情,我欣赏女性的内心之美,远远超过女性的外形之美。而这种内心之美,在我心目中,占比重最大的是她们的才气,是她们与我共同的爱好,共同的志趣。“红颜诗友”、“红颜语友”,即属此类。“诗”、“语”之外,绝无非分之想,更从未越雷池一步。这就是我所谓“儿女风月”的真正含义,而这种“儿女风月”,赏起来更有韵味,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