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学。在这一年中,虽名为“养病”,我却从未停笔,而且写得更多了,与现实生活的接触也更加密切了。我参加了矿山俱乐部的“创作组”。表面看来,这个“创作组”是个民间机构,实际上具有半官方的性质,所以此间我写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首诗,几乎都能在当地的报刊杂志上发表。为了创作,我下矿井,跑基层,接触了太多太多最底层的工人和市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我认为很宝贵的东西。这期间,我与来矿山视察的刘少奇、周恩来握过手,谈过话;与来矿山演出的戏剧家、音乐家如张君秋、新凤霞、刘淑芳等座谈过,也曾就文艺创作问题与他们交流过想法。“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这些领袖、大家,我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怯懦。这些见面、座谈同样丰富了我的生活阅历,我也曾把它们整理成文发表过。
我们“创作组”的隔壁就是矿山业余京剧团的排练场。从小受祖母的影响,我对戏曲有着特别浓厚的兴趣,所以经常到排练场去串门,免不了学唱几段,有时还登台客串个小角色。直到现在,还有上百个京剧唱段我能信口唱来。学戏的那一段经历让我受益匪浅。那悠扬的唱腔,文雅的唱词,不仅提高了我的文学修养,还使我受到了美的熏陶。那以后,我还写了一些曲艺类和戏曲类的作品,如相声、鼓词、小歌剧等,其中一部分也曾发表过。正因为此,所以我认为,那段学戏经历,也是我文学之路的一部分。
后来,我学外语,搞研究,搞翻译,这成了我的职业和事业。表面看来,我在文学之路上走的时间并不长,其实不然。我以后所从事的各种工作,所取得的各种成绩,都与我少年时代所打下的坚实的语言文学基础密不可分。这篇文章的题目叫《文学之门》,实际上,入门之后,我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是的,我没有成为作家,不过我坚持认为:当作家的未必真懂文学,懂文学的也不一定非当作家不可。我少年时代的那些诗友、文友们也大多没有当作家,他们有的跟我一样,成了外语工作者,有的甚至搞了自然科学。但我确信,他们也一定跟我一样,年轻时的语言文学功底对他们终生从事的事业是会大有裨益的。现在大家都老了,老人容易怀旧,我真的好想他们,可他们中的有些人现在已经不知所踪了。
关于读书、写作与文学修养这个话题,我还想说几句话。这些话也许是讨人嫌的话,不过作为一个过来人,对当今的某些作家还是有益无害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嘛!我不是作家,不过也可以算是一名“写者”。作家也好,“写者”也好,都必须具备两个最基本的要素:一是丰厚的文化底蕴,一是广博的生活经历,这两样东西是写作的源泉。第一样东西来自“读万卷书”。博览群书做不到,作为一个文学工作者起码要广泛涉猎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我不想推荐书目,只想谈谈自己的读书体会。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中,我最钟情于唐宋诗词和明清小说。另外,世界上出现过三次文艺复兴,这三个文艺复兴时期的书不能不读。第一次是16世纪的欧洲文艺复兴,莎士比亚、但丁、拉伯雷、塞万提斯……都在必读之列。第二次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俄罗斯文艺复兴,不妨试着读一读梅列日科夫斯基、布宁、别雷、勃洛克、叶赛宁……第三次是从1919年到1949年的中国文艺复兴,这一时期的大师们中国人应该不生疏。当然,欧美19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也不可不读:从托尔斯泰到巴尔扎克,从狄更斯到马克·吐温。第二样东西来自“行万里路”。我没有行万里路的条件,却有着比较丰富的生活阅历。士农工商、党政工团,我都干过,所以,叫“题材”也好,叫“素材”也好,在我脑子里已经装满了,只要想写,就能信笔拈来。现在我们有些人,既要当“宅男”、“宅女”,还想当作家,于是他们就只能闭门造车。三叔也好,二大爷也好,为迎合某些人的爱好与需求,编一些不着边际的故事,加上我们出版部门的单纯赢利观点,于是就造就了这么一些不伦不类的作家。近现代中外那些名作家,哪一位不是大学者?几乎没有一个著名作家不是语言学家,不是翻译家。再看看当今这些“流行作家”们,中国话都说不通,洋字母也认识不了几个。这种现象值得让每一个热爱中华文化的人深思。
再讲几句关于诗的话。诗是通过形象来表情达意的。传统的也好,现代的也好,豪放的也好,婉约的也好,无不如是。试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试看:“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试看:“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试看:“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地/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又惆怅。”哪一行诗里不蕴含着饱满的形象!就是拜伦、普希金、海涅、惠特曼这些洋诗人的诗,也概莫能外。近些年来,我不大读诗。偶尔瞥上一眼,觉得怪怪的:诗行里看不见形象,有的都是“哲理”。什么时候我们的诗人都变成“哲学家”啦?还有所谓“朦胧诗”,不知道那是诗,还是文字游戏。我年轻的时候也读过朦胧诗,也喜欢过朦胧诗,像卞之琳的诗。不过那时的朦胧诗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关于读书、写作、文学修养和诗的这些话,有点像愤世嫉俗。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不是我不能“与时俱进”的话,就是我们的作家们在走着与文学背道而驰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