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文学之路,文学之门,有一件事,或者说有一条路,不能不提。那是初二升初三那个暑假的一次郊游。如果说那位比我大50岁的恩师兼忘年交为我开启了文学之门的话,那么这一次郊游之路则堪称我在文学之路上的一个转折点:在单纯“读万卷书”的基础上又加上了“行万里路”。这条路成了我走向生活之路的第一步,从此,生活开始为我的写作提供了丰富的营养。我落到了地面上,我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首诗都不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燕子归来无寄处,几番欲向花枝诉”之类的无病呻吟彻底与我告别了。
那次与我同行的是我的一位童年诗友,他比我小一岁,当时才14岁,但他对诗词的悟性一点都不比我差,可谓才华横溢。我们毗邻而居,又志趣相投,所以几乎达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只要一放学,两个人就聚到一起,吟诗作对,谈古论今。要知道,我们还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啊!当今的孩子们可能经济头脑比我们那时更灵活,但对中华文化的认知程度以及中国语言文学的功底,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比那时的我们逊色得多了,这不能不说是让人遗憾的事。我们两个惺惺相惜,我称他为“孔雀之胆”,他则赞我“子建才高八斗,书林学富五车”。虽然言过其实,但出自两个小孩子之口,只能说是童言无忌,绝对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夏季昼长夜短,凌晨4点,东方刚刚泛白,我们就出发了。 每人斜挎一个小背包,除了食物与水之外,书本、纸、笔是必不可少的。目的地是城北30里外的青龙山,它在家乡近郊一带可以算是一座名山了。山高坡陡,早年间山上曾经有过一座道观,我们登山那一年,早已道去观空了。我们从小生长在城市,很少出城。解放前上小学的时候,老师也组织过同学们去“远足”,但那时的“远足”,出城最多四五里,看不见山,只能起到一个“春游芳草地”的作用。
这一次,当我们看见第一道山梁时,内心激动不已。登上这道低矮的山梁,看到山坡上的层层梯田,看到绵延不尽的碧绿的庄稼,看到远处那更高的山峦,一种投入大自然怀抱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此时此刻,我深深地感觉到,我们走的这条路不仅仅是一条郊野之路,一条田园之路,同时它也是一条友谊之路,一条文学之路。我们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唱起了那首著名的俄罗斯歌曲《小路》,只是把“爱人”换成了“朋友”,把“战场”换成了“山岗”。
临近山麓,略显平坦。可一开始攀登,我们马上就切身体会到山路之难。虽然说不上“难于上青天”,可脚下的每一步,都在消耗着我们脆弱的体力。山其实并不高,只是险,且无路,我们只能在乱石间攀缘。他虽然瘦弱,但身形灵巧,所以总能攀在我的前面,我就只有在他身后望影兴叹的份了。有时,我朝他喊两句歌德的诗:“请停下脚步等等,你自己也喘口气。”可他兴致正浓,全然不予理会。我忽然想:以后我们的文学之路,人生之路会不会也是这么险,这么难呢?如果说我在这第一次登山时悟出了点什么人生哲理的话,这个想法就应该是其中的一种吧!当然,除此之外,我也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但当时头脑中杂乱无章,抓不住要领。成年以后,感觉当时的想法难免幼稚可笑,也就无心去梳理它们了。
离山顶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处平坦的所在,那座道观就曾经矗立在这里,但我们见到它时,就只剩下一些断垣残壁了。面对此情此景,我又心生感慨:当年,它香火正旺时,大概也曾经历过一段繁华,但景色变迁,世事轮回,昔日的繁华变成了今天的断垣残壁,可在今天的萧条中也许还孕育着明日的新生。当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景象:一泓清泉从断垣残壁间涓涓地淌出来。我们两个起初为之一愕,继而欣喜若狂,连忙捧起泉水送到嘴边。当时有的只是一股文人的冲动,至于水的味道如何,确实没有品出来,以后就更忘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