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即使在这样一个角落里,也并不是与世隔绝的。我时不时能收到散落在各地的大学同学们发来的一些信件,从这些信件中,我能感受到,“疯狂”还在祖国大地上继续。有一次,从一位同学的来信中,我得知大学的一位好友在塞北小城张家口被洗劫一空,流落街头。一时百感交集,终把愤世嫉俗之情,向往光明之意寄诸笔端:
梧桐一叶凋
北国秋来早
来去思渊鱼
徘徊恋旧鸟
街头车马喧
门外河山好
一纸瘦金书
墨干天欲晓
这只是一个插曲。此时,“疯狂”在我心头已成强弩之末,难穿鲁缟了。倒是山村的恬静成了那一段时间的主旋律。
在这个小山村里,有一座只有六个初中班的农村中学。校园面积不大,不足30亩,坐落在一个小山的阴坡上。出北门下山,步行一里路就能走到村里;出南门上山,也步行一里路就能到达山顶。院墙外,松柏成荫,常有狐兔出没,狼也并非罕见;校园里,建筑虽然简陋,倒也整齐干净。别看这么一个小小的山村学校,师资力量可相当雄厚,既可贬为“藏污纳垢”,又可褒为“藏龙卧虎”。十几名教师,清一色的大学毕业生。或从于名校贤师,或来
自通都大邑。清华的、北大的、复旦的,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都是被这场疯狂的运动甩到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来的。不过这样也好,大家有着太多的共同点,所以也就有着太多的共同语言。当时还没有“复课闹革命”,小小的校园里只有我们十几个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大家谈天说地,溯古论今,甚至轻歌曼舞,笑语欢声。更有清新的空气,幽静的田园,朗朗的月色,啾啾的鸟鸣作伴,大家不但毫不寂寞,而且别有情趣。一位清华毕业的上海女生跟我学俄语,一位南开毕业的天津男生向我学京剧,颇有“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的气氛,倒真个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有情,有爱,有书生意气,又有学术氛围的大学生活。最让我难忘的是,一位毕业于北大中文系的北京女孩竟意外地成了我的红颜诗友。此人清秀孱弱,多愁善感,颇有颦卿气质。校园里有一方果园,园虽不大,却桃、杏、李、柰,诸果齐全。那是“绿肥红瘦”之时。落英遍地,我偶然看见她正在园中掩埋花瓣。这个举动令我震惊:是闲情逸致,是附庸风雅,还是确实触景生情?我一时兴之所致,随口吟了两句:
维特伤情人共恼
颦卿葬艳泪同流
听到我的声音,她突然转过头来,惊诧地看着我,似乎对我这个学外语的也能吟诗感到惶惑不解。这时我发现,她的眼里确实含着泪,这才猛醒:她不是在做作,而是真情实感的流露。从此,我们彼此找到了知音,于是诗来词往,相互慰藉,也算心有灵犀了。
那个傍晚,淅淅沥沥的秋雨把我这个喜雨之人吸引到宿舍门外,看见她也站在宿舍门口的廊檐下。她走到我身边,说她喜欢听雨,眼下虽无雨打芭蕉,也不是“留得残荷听雨声”,而这雨点落到枝叶间,哪怕是落到泥土上的声音,她也喜欢。她还说,眼前这景象,让她想起了那次在昆明湖畔听雨时的情景。我知道,她想家了,于是又随口吟了两句:
莫道京华颐和绿
山庄古庙胜名园
算是安慰吧,她却流泪了。
有一次,她匆忙递给我一个纸卷,转身就走了。我回到宿舍,打开一看,薄笺蝇楷,录着一首小诗:
自作新词韵最娇
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
回首烟波十四桥
最初不解:酷爱婉约的她,不录易安,不录三变,偏录白石,且并非名篇。研读之余,若有所悟。然有悟无奈,终故作懵懂。不过我对她永远心存感激,直至今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