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勤恳恳的干部,老老实实的农民被“批倒批臭”了,而那些四清工作队的“依靠对象”,那些“积极分子”们却都活跃起来了。他们是些什么人呢?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二流子”。他们平日游手好闲,凭着自己是所谓“好贫下中农”,唯工作队长马首是瞻,做了许多肮脏龌龊的事。我看不惯了,我要发声了!这样做的结果是给自己招来了一桩祸端,这桩祸端源于两个字:“穷农”。时光转到了1966年的秋冬之际,当时,“四清”尚未鸣金,“文革”已然击鼓。这时,那些蝇营狗苟之徒的气焰愈发嚣张起来,所谓“子系中山狼,得志更猖狂”。他们确实“得志”了,高高在上的别有用心之徒让他们“得志”了,举国上下的混乱局面让他们“得志”了。他们竟然效法城里的红卫兵,也在村里组建了自己的“造反队”。从此,他们彻底“脱了产”,整天出没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朝那些“走资派”和“地、富、反、坏”指手画脚,喝五吆六。中国的农村虽然长期处于贫困状态,但中国的农民已经习惯了这种清贫的日子,所以多少年来,农村一直像一潭清水那样平静。偶尔也“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但微风过后,平静依旧。“四清”已经搅浑了这潭清水,“文革”又让这潭浑水沉渣泛起,变成了一潭污水。看到这种状况,我心中疼痛难忍,“穷农”这两个字的脱口,就是化疼痛为气愤的结果。一天晚上,社员们坐在生产队饲养处的炕头上学毛选。因为我是大学毕业生,又读过不少马列的书,所以那一次,“四清”工作队长让我辅导。可以毫不谦逊地说,我比某些自诩为“马列主义者”的领导干部们更懂马列,当然讲起来就口若悬河。嘴在讲,脑子里却在不停地闪现那些“造反者”的言行。于是,恼怒让我口无遮拦了,愤恨让我信口开河了。我说:“有一次,我听到某人对一个富农讲,‘你是富农,必须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劳动!’我倒要问一句,你是‘穷农’,就可以不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劳动了吗?”这一下子可捅了马蜂窝,我这个辅导者马上就成了“造反者”的批判对象。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悄悄地退出了会场,让那些“造反者”们留下来折腾。他们人不多,能量可不小,个个慷慨激昂,七嘴八舌地数落起我的“罪状”来。在一片混乱中,我很难听清他们具体喊了些什么。总之,“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地、富、反、坏的黑后台”等一顶顶帽子接踵飞来。我能说什么呢?默然而对吧!还好,大概他们看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有对我拳脚相加。不过,这并没有让他们消除心头之恨,接下来又把我押送到市里继续批斗。我想,他们这样做,除了解恨之外,大概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想以此为借口到市里去开开眼,散散心。他们把我安置在一家旅馆里,每天揪到街头上去批斗。虽然我的家就近在咫尺,但我却只能“望家兴叹”了。一时,“何书林反革命罪行”的传单满天飞,我还真的大大出了一回名,而且白吃、白喝、白住了一个星期,我赚了。后来上面发出了“‘四清’工作队立即从村里撤出,听候安排”的指令,正是这个指令救了我,于是我狼狈逃窜。
那是1967年,元旦已过,春节未到。我虽然结束了“四清工作队员”的身份,但是并没有获得新的身份——上面没有给我分配工作。当时“文革”已进入**:大破四旧、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大串联、大打、大斗……总之,“大”得一塌糊涂。我虽然对这些“大”不感兴趣,但有一条消息让我眼前一亮:往届大学毕业生可以“返校闹革命”。我想,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回去见见同学,会会旧交。于是,我踏上了返校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