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京东某县成了举国关注的要域,因为这里是中国农村四清的发祥地和大本营。中央、省、市领导都在这里“蹲点”;万人压境,来到这里接受“培训”。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我也成了这股人流中的一员。本来就是一个不足万人的山区小县,涌入这么大一支队伍,自然搅得鸡犬不宁。县民们惶惶不可终日,内心的不安清楚地写在他们的脸上,因为他们不知道,将要降临到他们头上的是祸还是福。所谓接受“培训”,就是没完没了地听各级领导的讲话。具体讲的什么内容,我当时就没有注意听,现在当然也毫无印象。不过有一段话倒是至今记忆犹新,因为那是一段颇为形象的顺口溜。你听:“大干部搂(这个字的声调在这里是阴平,是‘搜刮财物’的意思),小干部偷,会计用笔尖勾,饲养员从牲口嘴里抠,社员缝个大挎兜。”看,按照这种说法,我们的农村里还有好人吗?不是腐化堕落分子,就是鸡鸣狗盗之徒。而这种话正是从对我们进行“培训”的某领导嘴里说出来的。他们顾此失彼,或曰非此即彼:说好的时候,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形势一片大好”,说坏的时候,就“搂、偷、勾、抠”满嘴溜。掌权者疯狂了,社会能不疯狂吗?
当时国家的经济政策是搞“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即使在农村,哪一块地种植什么,有经验的农民说了也不算,要听命于上面的指派。我曾亲眼目睹这样一个场景:在一片肥沃的土地上,玉米苗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绿油油的,着实让人喜爱。这景象几乎要让我诗兴大发了。这时,一个农村干部模样的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他后面跟着大约20个左右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他们个个面带倦色,俨然一队残兵败将。只听带
头的那位领导一声令下:“拔!”跟随的人倦容顿失,毫不迟疑地拔起那绿油油、活生生的玉米苗来。站在旁边的农民,有的叹息,有的饮泣,我这个局外人,只有惊愕的份了。后来,“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原来,那位领导是公社书记,姓赵,外号“赵老狠”。几天前,他曾通知农民,按照公社的统一规划,这块地应该栽种红薯,要求农民把玉米苗拔掉,改栽红薯。农民们看着玉米苗长势如此喜人,着实舍不得下手,于是发生了今天的一幕:书记大人带领着公社的全体干部亲自动手来拔。我,初为愕然,继而惨然。看着那狼藉满地的、已经萎蔫了的玉米苗,我又禁不住潸然了。心头又涌上来两个字:可悲!
“培训”结束以后,我随着一支“四清”工作队,唱着“毛主席,派人来”,入村正式开展“四清”工作了。这个村庄的贫困程度超乎我的想象。虽然没有深入了解,但第一印象告诉我,这里的农民正苦苦地在贫困线上挣扎。街头巷尾,颓垣满目,垃圾遍地。更让我震惊的是,“老叟无衣犹抱孙”的景象居然成了我眼中的现实。毛主席说:“穷则思变。”现在我看到,他们穷,我想他们也在“思变”。但他们有能力“变”吗?环境允许他们“变”吗?更为让人不能容忍的是,工作队长居然利用村民们这种“穷则思变”的要求,搞了一个“阳谋”。他们让工作队员分组召集社员们开会,让大家献计献策,如何改变现在的贫困面貌。农民们是朴实的,也是聪明的,他们相信“救世主”来了,于是一个个切实可行的致富方案从他们嘴里说了出来,不,是从他们心里涌了出来。可他们哪里知道,“包围圈”正在缩小,他们将成为这个“阳谋”的牺牲品。“献计献策”结束了,自然就“图穷匕见”了。工作队长把几个献计最积极,所提方案最切实的人揪了出来,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急先锋”进行批斗。这时,我又愕然、潸然了,不过这时心头涌上来的是四个字:卑鄙无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