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名牌很新,借着暖色的煤油灯光和寒冷的月光,我看见上面阴刻着一个“TOMOE”,也许是写作假名,也许是汉字,也许背面会刻着她的姓或是她的名,这些我都不知道。总之第二天起就开始叫她Tomoe了。
有了称呼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似乎近了一点。她大概是喜欢我叫她Tomoeさん,不然不会在我叫她的时候微微笑着,也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喜欢她叫我“健屋さん”的时候,声音柔柔的,像是在用嗓音去抚慰我,让我觉得在和平的年代她也会这样叫我,也许我们是同学,也许是邻居,是什么都好。
不奢求和她成为,所谓的“那种关系”。
尽管她会在夜里巡视的人离开后轻轻搂住我,用干裂的唇瓣蹭一下我的额头。
“天开始冷了,暖暖我吧……”
她这么说着,但我体温比她低,实际只是她暖我而已。
3.
工作的时候差点摔一跤,不知道多少人的血凝冻在荒草生长的土地上,踩上去有些滑,有些黏,令人作呕。
已经冬天了,那边的人慢慢被我们的人杀掉,或是抓起来管理。战事就快结束了。
我知道Tomoe不会和我说那么多体己的话,什么“结束之后一起生活吧”、“我喜欢你”、“我爱你”……她都不会说出口,但我相信她是这样想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紧贴着我。那颗心就在我旁边,隔着两层皮肉颤动着。那心跳是稳重的,有力的。在梦里,有时它是同我一起向前的脚步声,有时它是母亲晃动我摇篮的节奏。
突然,它不见了。
我在它离开的十几秒后惊醒。睁眼一看,旁边的榻已经空了,她的体温散着空气中,离开已经不止十几秒了,但时间也不是那么长。我悄悄穿上衣服,带上了乱世不可或缺的抢,凭着直觉找了一个方向追上去。
Tomoe就站在荒草地里。冬天了,那些荒草都低着头,目光所及,只有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辰。枯黄低垂的荒草在我的脚下呻吟。
“要和我一起回去吗?”她头也不回,就这么说着。我从始至终没有直视她的眼睛,自然看不懂她。没有想到她会想回去那片即将被征服的土地。
真的没有想到吗?不是的,我只是不愿去想。从和她的初遇我就知道,她是那边的人,尽管她带着这边的口音。
可那边是地狱。这边又何尝不是呢。既然都是地狱,那我只需要去她在的地方就好了。
“健屋愿意。”风把我的声音吹向她,留给我自己的只有嘴唇裂口的胀痛。
她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抱住我。外套是冰冷的,抱了一会儿我才感受到从她内里浸出来的温度。她一直向我们来的方向看着。她的手摸到我的腰间,抽出了我的枪。
推开我,然后,嘭——。
子弹嵌在她的大腿里,月光下我能看见她的裤子有一块慢慢被染成了深色。
她把手枪塞回我手里,然后抽出她的军刀,在我的腿上划了一刀。和那么多个工作的夜晚一样,温和的月光变成寒光,扎在人的躯体上。
布料撕开的声音,杂草呻吟的声音,远方传来的战友“健屋——”的呼喊,还有Tomoe的嘶吼:“健屋——我以为你会放过我,你个X子!”她从未说喜欢我,却先骂我了。
这些声音一起混进我的脑子里,撕扯我的神经。我和她被拉开,恐再也不能拥抱了。
4.
我和她的血也和数不清的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在这个春天融化,渗进泥土里。
搭上了战争结束的末班车,我成了追击叛徒的英雄,功臣。媒体宣传得很陌生,说有那么个也叫健屋的人,怀疑队伍里有叛徒,和她搞好关系揪住尾巴,寒夜里追击,险些牺牲。
王还给了我一个勋章,金属的,摸上去冰冷刺骨,就像Tomoe拥抱我时偷偷放进我兜里的她的名牌一样。
哦,对,她现在不是“Tomoe”了,她的名牌上写着“ShirayukiTomoe”,她真正的名字也是在新闻上看到的,是”白雪巴”。
很美的名字。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了我的名字,我是“健屋花那”。我在无数个梦里期待着她搂着我,细细问我,叫我“花那”。醒来时却不敢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