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这个钟点,天也已经黑透了。火车站外的各种洗头房里闪着暧昧的光。失足妇女们在这严寒的天气中,也兢兢业业,为着多捞几个钱而忙碌着。乍一看,比那些指挥交通或者扫大街的,精神层次也差不了多少。当然,如果交警和清洁工没要工资的话,就另当别论了。然而,关键是,失足妇女们可没有过节的“双倍工资”。张扬想到了当年无意中听到的瑶瑶在电话里跟别人说的一句话:“都是挣钱,挣国家的钱就是伟大的。”
看那些橱窗后烤火的女人,张扬忽然就想到了瑶瑶。瑶瑶的音容笑貌,还是那么清晰。不论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
转眼这么多年,却也不知道瑶瑶怎么样了。
张扬在农贸路路口下了车。下车之后,才猛然想到现在春节刚过,瑶瑶很可能还在家里,当然,不是新西关的娘家。
犹豫了一下,张扬还是往瑶瑶美发屋走去。也许是有种侥幸心理,希望瑶瑶在这里,也许只是想要站在外面看上一眼。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沉默了一路的安纳尔又说话了:“当初别让她嫁人,不就好了?”
张扬没有理他。
远远的,张扬就看到了瑶瑶的店竟然开着门。紧走几步,站在店外,张扬又犹豫了。他忽然想到,因为吉尔丹的缘故,瑶瑶已经不希望自己再跟她见面了。
心底莫名的多了一丝凄凉,张扬转身欲走,却忽然听到了瑶瑶的声音。
“弟?”
张扬的身子不由的一颤,再转身,脸上已经带着笑。
店里多了空调,暖洋洋的。一个火炉上,正坐着一个砂锅。砂锅里散着喷香的饭。瑶瑶笑着递给张扬一双筷子,说道:“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怎么样。”
张扬坐了一下午的火车,也确实有些饿了。吃了一口,笑道:“怎么大过年的没回家啊。”
瑶瑶愣了一下,笑的有些勉强。“要多赚钱啊。反正在家闲着也没事。”
张扬看看瑶瑶,发现她避开了自己的眼神。算了一下,瑶瑶已经26岁了。过了25岁的女人,青春也就流逝的愈发快了。瑶瑶依然年轻,却更多了一丝成熟和沉默。言谈之间,尽管依然亲切,但张扬能够感觉到,那无形的隔阂,把自己跟瑶瑶隔得很远。
“唉。”瑶瑶忽然叹了一口气,“金顺也真是的,老板不给工钱,也用不着跳楼啊。”
张扬拿着筷子的手哆嗦了一下,“他……跳了?!”
“差点儿。”瑶瑶说着,又抬头看了张扬一眼。
张扬松了一口气。
瑶瑶道:“他说你告诉他,有些人,就算你跳楼死了,他们也不会给你钱。”
张扬愣了愣,忘记了当初自己是不是这么跟他说的。
瑶瑶又道:“家里老婆孩子的,跳楼死了,就算拿到了工钱又怎么样。”
张扬苦笑了一声,想着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金顺肯定是结婚了的。
瑶瑶用筷子翻着菜,把几块好肉拨到张扬一边,说道:“金顺的儿子叫金童,你给取的。”
张扬抬起头来,看着瑶瑶。
瑶瑶也看着张扬,眼圈儿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红了。两滴清泪落下来,哽咽道:“弟,你回来了吗?”
张扬愕然,良久,强忍着泪,道:“嗯,回来了。”他还不是很确定,瑶瑶所谓“回来”是什么意思。
瑶瑶抹了一把泪,道:“那个给金童取名字的另一个你……那天,是他打我的对不对?”
张扬忽然间悲从中来,仿佛被关了许多年,忽而一日沉冤得雪。
瑶瑶依旧哽咽着,喃喃低语,“这么多年了,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奇怪的人。可我也更熟悉,你看到我时那亲切的笑。很多年都没看到你对我笑了。”瑶瑶真想告诉张扬,她可以从张扬的笑容里,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感情。就像与双胞胎谈恋爱,绝不会弄错了对象。那种感情上的直觉,不是外表那样可以模仿的。“我也知道,你不会打我。”
张扬情难自已,抓住了瑶瑶的手。
瑶瑶仿佛受了惊,赶紧挣脱。“不……不能这样。”
张扬没有放弃,忽然就扑上来,紧紧抱着瑶瑶。瑶瑶努力挣脱着,眼泪不停的流出来。“不要!你再这样我喊人了!”可她终究没有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