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晏慢慢把手上拿的竹简放在桌案上,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你在渝国也打听了很久吧,你是打听不出来的,因为没有人敢告诉你——深无终,是被我杀死的,我还秘密处决了在渝国的他所有的弟子……”
我几乎从席子上跳了起来:“你……你杀死了他?!为什么……”“是的,我杀死了他,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渝晏望着我的眼神似乎有些痛苦,“我并没有处决他在渝国的所有弟子,留下了一个,那就是我自己,我从七岁起就跟随深无终学道……”
接下来的故事,我并不明白渝晏为什么要那样详尽地告诉我——直到四五天以后,这个谜底才终于揭开:
渝晏的母亲是一个奴人,她偶然被现在的渝君看上——那时还是世子——纳为侧室。渝君很喜欢这个娇小美丽的奴人女子,渝国在深无终及其弟子们的教化下,时论又逐渐地不再歧视奴人,因此,渝晏的父亲继位以后,仍将这女子封为侧夫人。此后不久,这位侧夫人生下了渝晏。
对于渝晏的出生,渝君并不高兴,因为渝晏的奴人特征过于明显了。虽说渝人已经普遍不再歧视奴人,当时超过半数的奴隶也已经获得了解放——其中包括全部的人类奴隶和部分奴人奴隶——但鸿王所制定的,流传了一千多年的礼法,其残余依然根深蒂固地隐藏在许多人内心深处。
因为喜爱某位侧夫人,因此想立她所生的儿子为世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立一个具有奴人血统的孩子为世子,就不大正常了,立一个奴人特征如此明显的孩子为世子,将来继承自己的爵位,渝君当时还不敢去想。于是,他把渝晏送到深无终门下为弟子。一方面,他希望渝晏可以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炼气士,则自己未能给他世俗的权力,却可以用真理和知识去加以补偿;另外一方面,他也希望渝晏在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炼气士以后,可以解开他心中的烦恼和疑惑。
渝晏逐渐长大了,他绝顶聪明,知识渊博,成为深无终最喜爱的少年弟子。九年前,他的母亲去世了,去世前拉着渝晏的手说:“各国都在逐渐解放奴隶,但只有渝国解放了奴人。虽然渝国国力渐盛,但在数十个诸侯国的围绕下,依然仿佛沧海中的一叶小舟……也许某一天,在别国的压力下,国君会改变他的政策——尤其在我死了以后。只有一个办法能使在渝国的奴人永远不再成为奴隶,那就是——你成为世子,并在将来,成为渝国的国君,让渝国的国君世代都同样具有奴人的血统!”
真是一个智慧并且目光远大的奴人女子——这大概是渝君一直喜欢她,宠爱十余年不衰的原因吧。牢记母亲遗言的渝晏,就去找他的老师深无终,请他帮助劝说渝君,立自己为世子。
但是深无终却出乎意料地不肯答应。他对渝晏说:“在这个世界上,万物都来自于无,都是平等的,同时也都是有所区别的。奴人并不比人类愚昧,并不比人类低级,但渝终究是人类的国家,天子治下的所有诸侯国,都是人类的国家,人类的君主,怎能掺杂奴人的血统?不要期望你所无法得到的东西,晏啊,跟着我继续学习吧,我也许会把达者的位置传给你呢。”
然而渝晏并不期望元无宗门达者的位置,并且他说:“没有奴人的国君支持,奴人真的可以成为达者吗?”在反复哀求深无终都没有结果后,他终于起了杀心。
“原来所谓万物平等,都只是一句空话,我想,是为了对抗素无始而捏造出来的空话吧,”渝晏这样对我说,“我对他的学说失望极了,我不相信一个言行不一的人,真能领悟宇宙间的真理。某一天,我服侍他洗澡,就在浴桶里用匕首杀死了他。一丝不挂并且毫无防备的达者,其实并不难杀,他死的时候,脸上那种惊愕和痛苦的表情,其实和普遍人没有什么不同呢。”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不需要他的进言,我用别种方法,最终赢得了世子的位置,我提高奴人和混血儿的身份,做了许多深无终只在理论中提到却不敢实际去做的事情——他的弟子们,我也都秘密处决了,凡留在渝国的,一个都不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