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轩瑶低头沉默了良久,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但她真的无法说服自己承认自己触衰到这步田地。她在心里尖叫着“我不跪、我不跪”,可轻到连她自己都以为是幻觉,轻到被狂风一卷就没了踪影,然后感觉到一滴冰冷落在颈子后头。
连隅本来垂立一旁,这时也顾不得千年太监道行,想过去拉她跪下,却被秦雍晗一把拦开。
“倒也有种,有什么样子的爹,自然有什么样子的女儿。”秦雍晗怒到极致反而异常冷静,的确,他现在还动不得她,但总有一天他会抓到机会。
“不跪,很好,那就在这里跪上一晚,好好习惯习惯跪人的滋味!”秦雍晗撂下狠话之后拂袖而走,连隅则一脸哀怨地看着她慢慢屈膝,跪下。楚轩谣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皇帝的话里有个大大的悖论。
她当时只是倔强地想,我可以受罚跪,但我绝不跪你。屈膝的那一秒,我愿意用一晚上、一天甚至更久的时间来换。
颇有民主思想,活在五四就是愤青。
可惜穿了,一条废柴。
一声沉雷,暴雨倾盆。楚轩瑶直直跪在黝黑的林间,想自己肯定在这里是混不下去了,连天都不向着自己,向着它名义上的儿子……
而在两仪宫里,太后漱完口,斜倚着床问侍奉之人,正是近晚为轩谣引路的那位姑姑。“你觉得轩谣这孩子怎样?”
“公子恃兮的女儿,会差到哪里去呢?”
“我怕她镇不住后宫。”
侍者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小姐,镇不镇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皇上宠她啊。只要有了皇上的恩泽,这宫里头还有镇不住的理儿?怕就怕皇上……”
“也是。”太后颇为神伤地躺下,宜lou为她垫了垫kao枕。“皇上恐怕是要记恨恃兮一世的。”
“今晚上小姐怎么就那么亲近着皇储妃啊?这么多张口、那么多双耳,难保传到皇上耳朵里。那时候,皇上心里恐怕是不乐意的了。”
“那如今我那么担待着恃兮的女儿,反而是错了的?”太后幽幽道。
话音刚落,一个脚步声便匆匆自雨中而来。来人推开雕花木梨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太后娘娘不好了……皇储妃……被皇上罚跪了,现在还在雨里淋着呢!”
轰隆一个闷雷,横亘过墨色的天际。这雨下得是越发大了。
☆
楚轩瑶很有种地在雨里跪了一夜,跪到最后才清醒地发现,好奇怪哦。既然都乖乖地跪了一夜了,还不如早点向他磕个头呢。悖论!着了皇帝的道了……
估计他若是冷静些也不会下那么傻的罚,她若是冷静些直接抱着他的腿蹭鼻涕。
穹庐上的闪电一个接一个加入黑夜的舞会,在略显光亮的天幕上投下它们挣扎过的苍劲痕迹,就像银龙在逃拖那地狱深谷,刹那绽放光芒。
她想神游,雨水不止不休地倒灌如注,打在身上甚至有一丝疼痛,冷与痛交替折磨着她的神经。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张各异的脸,微笑的、冷漠的,却无一不藏着幸灾乐祸。她抱着胸口,颤抖着俯下身,想,不知有多少人在温暖的床榻上笑出了声。
“何必呢?”来人撑起一把伞,低沉的嗓音甚是儒雅。
“是啊,何必呢……?”她呆呆地重复了一句,却因为雨的冲刷存在得如此破落。
他轻笑,将伞移到她头上,就这样直直地站着,雪白的袍角没有沾到一丝尘埃与淤泥。外里的雨似瀑布似游龙,而伞里,她发上身上的雨水淌成了小溪,不多时便滴滴答答,变成了长夜漏滴。
“还打算跪吗?”即使不看,她也晓得他的嘴角,一定带着一抹轻笑。也许是笑她痴傻,也许是笑她悲哀的野心。
“既然不起,这伞就留下了。”他弯下腰,把伞递到她手里。她却愣愣地摇着头,手攥紧着,就是不肯去接那木制的伞柄。很纤细,手和柄都是如此清矍,带着雨丝的晶莹,突然就有一种很古老的浪漫溢出来。楚轩瑶似乎都能感觉到那份清雅的气息在翻卷着外溢,仿佛陇首的云翳。
就像白蛇,她在西湖里吸风饮lou修行千年,那么多少年翩翩而过,不曾动心;而就是那么一介书生,递给了她一把老式的杭州画绸,四十八股紫竹的那种,然后那条蛇想和他过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