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轮到官府来管束船只出海，停靠何地？
从古至今，就没这个先例你知道么！
台下众人心思各异，但毫无例外，全都在亲切问候李斯文的便宜爹娘。
开玩笑的，就算李斯文不说话，他们也骂！
狗拿耗子，瞎操心！
这是你这个年纪该操心的事么！
你说说你，一个半大少年，少不更事的。
不好好待在长安，整天思虑婚配仕途，怎么偏要来江南，折腾他们这帮无辜士族...
心头愤恨是真，但忌惮也不可避免。
不守规矩...不守李斯文规矩的下场是什么？
杨家满门，尸骨未凉，便是摆在所有人面前，血淋淋的答案。
不守规矩，等来的不再是什么轻飘飘的口头惩戒，而是动辄宗族倾覆，家破人亡。
堂内众人，无论是江南豪族，还是自关中、山东远道而来的商家巨贾，此时心底想法都高度统一——
经由李斯文一手推行的市舶司，就是一场针对士族商贸的暴政。
海贸自古以来，就是凭本事赚钱，过关卡缴关税，便已尽了商家本分。
可而今李斯文强行设司确权，但凡未签约者，尽数定性走私。
天底下就没这么蛮横的道理！
只可惜，不管众人心里如何怒骂、不甘，但都清楚——
市舶司，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需攻讦李斯文一人，便能轻易将其取缔的存在。
而是经过陛下首肯，政事堂诸多宰辅点头的国策。
国策既定，便再无轻易废止的道理。
哪怕江南士族怨声载道，坊间非议四起，朝廷也会强行推行，核验其利弊。
政策好与不好，等皇帝尝尝咸淡，随后自有决断！
可对‘朝廷取缔市舶司’一事，在场众人都不抱太大希望。
对小门小户的自营商贾而言，市舶司非但不是什么祸害，反倒是一桩泼天机缘。
以往近海海贼横行，暗礁密布，出海全凭运气。
一场风浪，或是一次劫掠，轻则血本无归，重则船毁人亡。
可只需签约入籍，便有水师全程护航，更有划定航线以规避风险。
风险骤降，利润稳增。
作为新政最直接的受益者，坊间自然感念其利。
对李二陛下而言，这笔账更是简单。
以往海贸税收零散难核，官吏层层贪墨，入库赋税十不存一；
而今市舶司统一征管，明税明缴，国库每年赋税直接翻番，还能借商税充盈军费。
一旦让李二陛下尝到甜头，接下来，只会不断加大推行力度，绝无反手取缔的可能。
唯独世家乡绅，是这场新政变革中，唯一的利益受害者。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
论暴力，私家部曲加起来，也不过丹阳水师一个冲锋的，更别提长安还养着十六队精锐大军。
论声量，市井民意皆偏向新政，士族再不满，也根本掀不起太大风浪。
所以，不想造反，或者还没做好准备的士族、乡绅，就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恶气，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另寻生机。
堂下人心纷乱，暗流奔涌，表层却勉强维持着肃静。
“笃—笃—”
两声轻叩，忽然打破沉寂。
李斯文反手敲了敲身前演讲台，声响不大，却轻易压下堂内暗自嘈杂。
目光冷淡，扫过下方。
那双清亮眼眸，冷冷注视着，仿佛穿透衣袍，看穿了众人心底源源不断的咒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