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奇怪——奇怪的名字她见多了。而是因为这个名字从那个女生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违和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早已失传的语言被强行翻译成现代汉语时的生涩感。那不像一个“名字”,更像一个代号,一个符号,一个用来指代某种她不知道的东西的、临时的、权宜的标签。
“梅比乌斯。”初重复了一遍,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品味着它们的形状、温度和重量。“你的父母……起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梅比乌斯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那声“嗤”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教室里足够安静,她根本不会听到。但那声“嗤”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嘲笑,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这个问题我听过一万遍了”的、带着几分倦怠的了然。
“他们没怎么想。”她的声音很轻,“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初看着梅比乌斯。
梅比乌斯也看着初。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不是碰撞,不是融合,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微妙的、像是在互相试探水温的、谨慎的接近。
“自己起的。”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嗯。”梅比乌斯点头,“不喜欢原来的名字,就换了,不行么?”
初看着她。梅比乌斯的脸上没有任何“我在说谎”的痕迹——没有眼神游移,没有表情变化,没有任何生理性的破绽。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像一潭死水,连风吹过都不会起涟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初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正常人说话的时候,脸上会有微表情。眉毛会动,嘴角会动,眼皮会眨,每一次肌肉的收缩和放松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哪怕是在刻意掩饰。但梅比乌斯没有。她的脸像一张面具,每一个器官都精准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移动。
“你为什么要转来我们班?”初问。
“因为只有你们班有空位。”梅比乌斯的回答快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教务处这么说的。”
“你之前在哪里?”
“另一个城市。”
“哪个城市?”
“你不认识。”梅比乌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依然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很小的城市,说了你也不知道。”
初看着她。梅比乌斯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又一次在空气中交汇。这一次,初先移开了。不是因为她输了——她从来不和别人比“谁先移开目光”这种无聊的游戏。她移开目光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继续问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个人的回答每一个都是对的——不是“听起来对”,而是“逻辑上对”。每一个回答都无懈可击,没有漏洞,没有破绽,没有任何可以被追问下去的空间。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什么都知道但不想让你知道。初的直觉告诉她,梅比乌斯是后者。但她的直觉也告诉她,不要追问。不是“不敢追问”,而是“没必要”。她的人生信条是:不关我的事,就不要管。这个“转学生”从哪儿来、为什么转来、为什么坐在林墨羽的位置上——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墨羽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干瘪、皱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他的校服上沾满了灰尘和酱汁,头发乱得像被人在上面打过滚,脸上脖子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浅褐色痕迹。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前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机器在艰难运转。
他走到靠窗第三排,自己的座位前,正准备一屁股坐下去——然后他看到了梅比乌斯。
梅比乌斯坐在他的椅子上。不是“占着”,是“坐着”。姿态随意,身体微微侧向左边,右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左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嗒。嗒。嗒。每一下的间隔都相同,像节拍器,像倒计时,像某种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在提醒他——你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