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插播一条更正。”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感叹的复杂情绪,“刚才那条关于‘绿色头发女生’的新闻,经核实,系监控摄像头故障导致的光学现象。德育处已经排除了‘校外人员进入校园’的可能性。请大家不要恐慌,也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他顿了顿。
“另外——监控画面中的‘翠绿色光斑’,经技术老师鉴定,是摄像头镜头上的一只飞蛾。飞蛾的翅膀在红外补光灯下呈现出的颜色,恰好是翠绿色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释然的笑声。
“飞蛾?哈哈哈哈——飞蛾!”
“我还以为是什么灵异事件呢!”
“言白你下次能不能核实了再播?吓死我了!”
林墨羽收回心思,重新拿起筷子。
食盒里的寿司还有三个。一个三文鱼的,一个虾仁的,一个黄瓜卷的。他看了一眼宁愿。宁愿也在看他,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说“你怎么不吃了”的询问。
林墨羽没有回答那个询问。他夹起虾仁的寿司,蘸酱汁。
这一次他蘸了很多。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酱汁上。浅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粒白色的芝麻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看起来很普通,很正常的酱油基底,加了醋、糖、味淋,也许还有一点芝麻油。如果去寿司店,几乎每家店都会提供类似的酱汁,大同小异,不会有太大惊喜,也不会有太大惊吓。
他夹着寿司在酱汁里滚了一圈,让米饭的每一个侧面都均匀地裹上那层浅褐色的液体。米饭的颜色变深了,从雪白变成了浅褐,像被秋天的阳光染过一样。然后他送进嘴里。
咀嚼。
第一秒:咸。
第二秒:鲜。
第三秒:甜。
第四秒:没有第四秒了。因为第四秒的时候,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前所未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舌头上点燃了一颗小型炸弹的味道,猛地炸开了。
不是辣。辣是灼烧感,是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的热。也不是苦。苦是沉淀的、深沉的、从舌根往舌尖蔓延的涩。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立体的、像是在咸鲜甜的底味之下,隐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从未接触过的、一旦触发就会让整个味觉系统陷入混乱的——东西。
林墨羽的咀嚼动作停了。
他含着那口寿司,嘴巴微张,眼睛瞪着面前的空气,表情从满足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微妙的、像是“我好像在哪里吃过这个味道但又想不起来”的、努力的、费力的回忆。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感知到”。因为记忆不会告诉他这个味道是什么,但舌头上那些被激活的味蕾会——它们正在疯狂地向大脑发送信号,每一个信号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鱼腥草。
林墨羽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不好吃”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本能的、像是身体在拒绝某种被强行灌入的物质时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反应。他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一种微妙的、带着绿意的青。
“你——”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像一台老旧的、即将报废的发动机发出的最后一声轰鸣。
宁愿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那个笑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展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不是灿烂的,不是张扬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带着几分“你终于发现了”的得意的笑。
“怎么了?”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在别人食物里下了“毒”的人。
林墨羽指着酱汁碟子,手指微微颤抖。“这个……是什么?”
“酱汁。”
“什么酱汁?”
“寿司酱油、醋、糖、味淋、芝麻油——”宁愿一个一个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还有一点‘秘制配方’。”
林墨羽的眼皮跳了一下。“秘制配方?”
“嗯。”
“什么秘制配方?”
宁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墨羽,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林墨羽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