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人绊的,是被自己的脚绊的。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宁愿的脸上,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有一根桌腿——就是那种普通的、每个课桌都有的、银色的、直径大约两厘米的金属桌腿。他的脚尖踢到了桌腿的根部,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往前栽。
不是那种慢慢倒下的栽,而是一种“重心已经完全偏离了支撑面”的、物理意义上的、不可逆的栽。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本能地向前伸,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但他的右手上有一个寿司,左手上有一个空水瓶,两只手都被占用了,根本没有多余的手去抓东西。
他抓住的东西是宁愿。
不是“抓住”,是“撞上了”。他的肩膀撞上了宁愿的胸口,冲击力让宁愿后退了半步。但宁愿的后退没有化解掉林墨羽前倾的惯性,反而让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宁愿往后倒。
不是那种“慢慢倒下”的倒,而是“被一个比你重的人撞到胸口、重心已经完全崩溃”的、物理意义上的、不可逆的倒。
两人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被渔网缠住的鱼,在空中挣扎了一下,然后——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逐渐平息的安静,而是一种突兀的、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安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在了上一秒——有人张着嘴,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半蹲在椅子上。空气凝固了,时间静止了,连窗外操场上打球的声音都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因为最后一排过道上,两具身体正以一种无法用“巧合”来解释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林墨羽趴在宁愿身上。他的脸埋在宁愿的颈窝里,嘴唇——准确地说是嘴里叼着的那块寿司——正贴着宁愿的锁骨。宁愿仰面躺在地上,一只手撑在林墨羽的腰侧,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摔倒前那个“举碟子”的姿势。碟子已经飞出去了,落在两米外的地面上,扣在地板上,浅褐色的酱汁从碟子边缘缓缓流出,像一条蜿蜒的、细细的河流。寿司也飞出去了——不是林墨羽嘴里那块,是宁愿手里的那块。它落在定骁的脚边,米饭朝下,海苔朝上,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定骁站在两米外,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地上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混合了震惊、兴奋和一种“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狂喜。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定骁拍完一张,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蹲下来,换了一个角度,对准地上那两具仍然没有分开的身体——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三声。三连拍。定骁的手指在快门键上疯狂跳动,像钢琴家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奏激烈的曲子。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LEd灯,嘴角的弧度咧到了耳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的cp发糖了”的、近乎癫狂的幸福感。
“定骁——!!!”
林墨羽的声音从地上炸开,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我要杀了你”的纯粹的杀意。他想爬起来,但他的身体被宁愿的手按住了——不是刻意按住的,是宁愿的手刚好压在他的腰侧,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拿开,还是故意的。
“你他妈!yue——别拍了!yue——!!”林墨羽挣扎着,试图从宁愿身上爬起来。但他的校服被宁愿的身体压住了,他动了一下,没起来;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起来。他的脸埋在宁愿的颈窝里,嘴唇上的寿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下一小片海苔贴在嘴角,像一撮绿色的、滑稽的胡子。
宁愿躺在地上,灰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看着天花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一个比自己重的人压在身下的人。他的右手还按在林墨羽的腰侧,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一朵在风中凋零的、花瓣散落的花。他的校服皱巴巴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t恤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就是刚才被林墨羽嘴里那块寿司贴过的地方,沾着一小片海苔和几粒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