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也抬起头。天空不是纯黑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像被墨汁浸透了的宣纸，边缘泛着淡淡的灰。星星不多，稀稀疏疏地散落着，像被随手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每一颗都不大，但每一颗都在努力地发光。月亮在东南方向，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悬在天上的白面饼。月光不亮，刚好够照亮看台前面的那一片草地，草叶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碎碎的光。
“有多少颗？”爱莉希雅问。
林墨羽愣了一下。“什么？”
“星星。有多少颗？”
“数不清。”
“那我们一起数吧。一颗一颗地数。数到数不清为止。”
林墨羽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那种因为开心而发亮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我有你陪着我数星星，所以我很满足”的光。
“一颗。”他说。
爱莉希雅愣了一下。“什么？”
“星星。第一颗。”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墨羽一直在盯着她的脸——不是因为他想盯着，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这个时候移开目光，他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两颗。”她说。
“三颗。”
“四颗。”
………
两人就这样数着。一颗一颗地数，数得很慢。有时候隔好几秒才数下一颗，有时候刚数完上一颗就看到了下一颗，连着数好几颗。但数到二十几颗的时候，林墨羽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有星星了，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了。他的目光从天空移到了她身上，她正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安静的、满足的弧度。她数星星的时候会眨眼睛，不是刻意地眨，而是自然地、本能地、像呼吸一样地眨。每次眨眼，睫毛就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轻颤一下。
“小墨羽又在看我。”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还落在天上，没有移过来。
“你怎么知道？”
“爱莉感觉到了哦。”
“你不是在看星星吗？”
“星星会动。你不会。小墨羽从刚才就没再数了。不数星星，也不说话，也不动。在看我。”
林墨羽沉默了片刻。“你后面那颗星星很亮。”
“小墨羽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生硬哦。”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转移？”
“因为我不想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我在看你。”
爱莉希雅终于转过头来了。她的目光从星星上移开，落在林墨羽脸上。粉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色，像被月光照亮的、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他看着那片湖面，湖面中也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紧张，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矛盾的表情。
“你承认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
“你有。”
林墨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因为她说得对。他确实在看她，他从一开始就在看她。数星星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她留下来、可以和她多待一会儿、可以把“现在”拉得更长一点的借口。他不想承认，是因为他怕一旦承认了，她就会问“你为什么看我”。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可能说“因为你好看”吧。
爱莉希雅看着他那副“我知道我输了但我不会认输”的表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那个弧度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我不逼你了”的、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的笑。她收回目光，重新仰起头，看着那片稀稀疏疏的星空。
“六十一。”她说。
“什么？”
“六十一颗。你刚才数到五十六，停了。我帮你数了五颗。现在是六十一。”
林墨羽看着她的侧脸。
“六十二。”他说。
“六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