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比乌斯歪了歪头,黑色的短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胸前。那个动作很慢,很优雅,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蛇类在舒展身体时的流畅感。她的目光从林墨羽的脸上缓缓下移,掠过他的脖子、肩膀、胸口,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回他的眼睛上。那片薄冰下面涌动的东西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贪婪,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好奇。
“你。”她说。
林墨羽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巴张开了一点,合上,又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盖,却吸不进任何氧气。他的手从桌上抬起来,似乎是想要做点什么——挡住脸,挡住她的视线,或者直接站起来逃走——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像一个迷了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东南西北都是路,但没有一条是通向“安全”的。
“你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你。”梅比乌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一个数学问题,“你整个人。”
林墨羽的魂差点没从嘴里飞出去。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椅子的前腿离地,后腿支在地上,整个人以一种危险的、随时可能翻倒的角度往后倾斜。他的手在桌面上乱抓,抓到课本,抓到笔袋,抓到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抓到一个算一个,全部抱在怀里,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的、无助的水手。他的表情混合了惊恐、困惑、和一种“我一定是听错了”的自我怀疑。
梅比乌斯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林墨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在逗我?”
“嗯。”梅比乌斯点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你的反应太好笑了。每次都是这样——我一靠近,你就往后缩,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还没睁眼的、瑟瑟发抖的小猫。”
林墨羽看着梅比乌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主意。
“你说我是小猫。”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还没睁眼的、瑟瑟发抖的那种。”
“我不是猫。我是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因为像。”
林墨羽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梅比乌斯,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说话?”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梅比乌斯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说话?”林墨羽重复了一遍,“你——你是梅比乌斯,‘无限’的英桀。你不喜欢人类,你亲口说的。但你愿意和我说话,愿意帮我写作业,愿意坐在我旁边,愿意——你明明可以待在任何一个没有我的地方。但你选择了坐在这里。坐在我旁边。你为什么?”
梅比乌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墨羽,那双金色的眼睛中,那片安静的、结了冰的湖面,又出现了裂纹。不是刚才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而是一种更明显的、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着冰面、试图破冰而出的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嗒。然后停了。嗒。又停了。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和你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不需要‘因为’。就是有意思。就像——你为什么要呼吸?你为什么要吃饭?你为什么要睡觉?你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因为你不需要想。呼吸就是呼吸,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它们是你存在的方式。和你说话——是我存在的方式。”
林墨羽看着她。梅比乌斯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又一次交汇。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你的意思是,”林墨羽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很有意思?”
“嗯。”
“那你的意思是——我很招笑咯?”
林墨羽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认识梅比乌斯的时间不算长,但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不会解释。不是“不愿意解释”,而是“不会”。因为她在社交这方面是真的不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