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希雅还在梳头。梳子从发尾滑到发梢,又从发梢滑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在她身上缓慢移动,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低垂着,目光落在那把在发丝间穿行的梳子上,表情安静而专注,仿佛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头粉色的长发梳理整齐。
识之律者看着她那张安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嫉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
“你不担心?”她的声音沙哑。
爱莉希雅的梳子顿了一下。“担心什么?”
“担心——”识之律者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担心那个蛇一样的女人,跟那个白痴走得太近?”
爱莉希雅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识之律者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倒映着她皱起的眉头、抿紧的嘴唇、攥成拳头的手指。爱莉希雅看着那副表情,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轻笑。
“我为什么要担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情。
识之律者的眉毛跳了一下。“你没看到吗?她选了他买的手办,她把那个手办贴在胸口——她——她——”
“她怎么了?”
“她——她喜欢他!”
爱莉希雅看着识之律者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着急地解释什么复杂的事情的、带着几分怜爱的笑。
“小识,”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喜欢’有多少种吗?”
识之律者愣了一下。“什么?”
“喜欢。”爱莉希雅竖起一根手指,“有喜欢的喜欢,有不喜欢的喜欢,有想在一起的喜欢,有不想在一起的喜欢,有想占有的喜欢,有不想占有的喜欢。有些喜欢是甜的,有些喜欢是苦的,有些喜欢是酸的,有些喜欢是辣的,有些喜欢是涩的——还有一种喜欢,是‘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的喜欢。”
她顿了顿。
“梅比乌斯的喜欢,是哪一种?你能确定吗?”
识之律者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想说“当然是‘想占有的喜欢’”,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她忽然不确定了。因为她想起梅比乌斯刚才那个动作——把巴掌大的手办贴在心口——那个动作里没有占有欲,没有“他是我的”的宣示,那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本能的、像蛇类寻找温暖一样的……依赖?不,不是依赖。是……信任?不,也不是信任。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这个人让我感到安全”的……安心。
“你看,”爱莉希雅的声音很轻,“你自己也不确定。”
识之律者沉默了。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就那么自信?”她的声音闷闷的,“自信——她不会抢走他?”
爱莉希雅看着她,粉色的眼眸中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得意,没有傲慢,没有“我当然自信”的理所当然。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处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树。
“小识,”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自信’和‘信任’的区别吗?”
“什么区别?”
“自信是相信自己的能力。”她顿了顿,“信任是相信别人的能力。但还有一种东西,比自信和信任都更重要。”
“……什么?”
“自知。”
识之律者的眉毛皱了一下。“自知?”
“对。”爱莉希雅点头,“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是什么位置,知道自己不该强求什么,知道自己应该珍惜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梳子。梳子的齿缝间缠着几根粉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她用指尖将那几根发丝轻轻拨出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两圈,三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