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车的时候,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度。不是错觉——林墨羽看到离车门最近的帕朵的耳朵猛地贴在了头皮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一样缩了一下。
阿波尼亚最后下车。她下车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不是“被震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结了的、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安静。
林墨羽深吸一口气,提起格蕾修的箱子,跟在她后面下了车。
建筑的真容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从车窗里看和站在面前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从车窗里看,它是一张照片;站在面前看,它是一堵墙——一堵沉默的、不说话的、正在用无数扇黑洞洞的窗户俯视着他们的墙。
正门是两扇木门,深褐色的,表面有很浅的雕刻纹路,看不清雕的是什么。门环是铜的,圆形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
“钥匙呢?”识之律者问。
维尔薇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是一把很古老的、齿槽复杂得不像现代工艺品的、铜制的钥匙。
“这钥匙不会是古董吧?”
“是。”维尔薇把钥匙插进锁孔,“从网上买的,五十块钱,包邮。”
“……五十块钱买古董钥匙,你也信?”
“我不信。”维尔薇转动钥匙,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我只是觉得这把钥匙好看。”
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在这片安静的夜色中,那声轻响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只有潜意识才能感知到的涟漪。
维尔薇第一个跨过门槛。她的高筒礼帽在门框上缘擦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站在门槛另一侧,转过身,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维尔薇选中的度假山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是“回响”,而是“回荡”——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拍了一下手,声音从墙壁弹到墙壁,从墙壁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到地面,一圈一圈地扩散,一圈一圈地减弱,最终归于沉寂。
林墨羽跨过门槛。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踩在石板上的坚实感,而是踩在什么很厚的、有弹性的东西上面的、微微下陷的、不踏实的绵软感。他低头一看,地面铺着地毯。暗红色的,花纹繁复,图案看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是某种藤蔓状、缠绕扭曲的纹样。
“地毯——”他刚开口。
“我选的。”维尔薇的声音从前厅传来,“好看吧?”
林墨羽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到了吊灯。
那盏吊灯——如果它还能叫“吊灯”的话——悬挂在大厅正中央。不是挂在穹顶正下方,而是挂在那里。从一根很粗的、表面漆成黑色的铁链上垂下来,垂得很低,低到林墨羽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灯体是黄铜的,表面雕满了繁复的、纠缠的、像藤蔓又像蛇的纹样。枝杈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个枝杈的末端都托着一盏灯。那些灯也是黄铜的,灯罩不是玻璃,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在灯光下呈现出淡淡乳白色的石材。光从石材中透出来,不是直射的、刺眼的光,而是漫反射的、柔和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
很美。
但那种美不是让人安心。那种美是让人不安。像一朵开在坟墓上的花——你知道它好看,但你也知道它下面埋着什么。
“嘎——吱——”
那声音从天顶传来。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大厅太安静,根本不会听到。但大厅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抬头看那盏吊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那声音不是持续的,而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以一个不会改变的速度,在看不到的地方移动。
“嘎——吱——嘎——吱——”
像秋千在风中摇晃。像旧门轴被缓慢转动。像什么需要润滑的、机械的、本不该发出声音的东西在努力维持沉默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第一声呻吟。
帕朵的耳朵又贴上了头皮。
“那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那个吊灯是不是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