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盘子里有米饭、青菜、一小块鱼肉。和他的盘子并排放在一起的,是格蕾修的盘子。两盘菜的内容完全一样,连米饭的量都差不多。
科斯魔没有吃。他在等。等格蕾修吃完碗里的每一粒米,等她的筷子放下,等她用餐巾纸擦嘴,等她抬起头来,对他说“我吃好了”。然后他才会拿起筷子,吃自己的饭。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不是他定的,不是任何人定的。它就这样存在了,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河流,从五万年前流到现在,流到这张餐桌旁,流到这两盘一模一样的饭菜之间。
“科斯魔。”格蕾修的声音很轻。
“嗯。”
“你也吃。”
科斯魔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咀嚼。格蕾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筷子伸向那块鱼肉,轻轻夹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维尔薇从厨房出来了。
她端着一个大碗,碗上盖着盖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高筒礼帽不知什么时候又戴回去了,端端正正地扣在她头上,帽檐在灯光下投下一圈圆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的围裙还没解下来,白色的,上面沾着几滴不知道是什么的、颜色很深的、看起来不太好洗的酱汁。她走到餐桌前,把大碗放在餐桌正中央——那碗蛇肉汤的旁边。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厚实的“咚”。
“最后一道菜——”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舞台剧式的、抑扬顿挫的夸张,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一场精心准备的、即将拉开帷幕的演出做最后的暖场,“——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维尔薇的秘制——
她掀开盖子。
白色的雾气从碗口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浓郁的、温暖的、让人想起冬日的、芝士和番茄混合的香气。雾气在灯光下像一团被释放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云。碗里的东西露出了真容——金黄色的饼底,边缘微微焦脆,泛着烤制后的光泽。饼底上铺满了深红色的番茄酱,酱汁浓稠得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酱汁上面是厚厚的芝士,芝士已经被烤化了,表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焦黄色,像一幅被阳光晒过的、纹理复杂的、抽象的油画。芝士上面点缀着各种颜色的食材——红色的萨拉米香肠切片、绿色的青椒圈、黑色的橄榄片、白色的蘑菇薄片、还有几片罗勒叶,翠绿翠绿的,在整片金黄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鲜亮。
“——极品披萨!”
帕朵的耳朵从贴着头皮的位置猛地竖了起来。“披萨?!”
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燃了两盏灯。那盏灯的亮度随着时间的推移呈指数级增长——从“好奇”到“惊喜”,从“惊喜”到“渴望”,从“渴望”到“我不管了我要吃了”。她的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在身后疯狂摇摆。
维尔薇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尝尝。”
帕朵的筷子伸向披萨——然后停住了。因为披萨是圆的,筷子是两根细长的木棍,用两根细长的木棍夹起一块三角形的、被切成扇形的、边缘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披萨,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帕朵没有这种技巧和耐心。她的筷子在披萨边缘戳了两下,戳出了两个小洞,芝士从洞里流出来,黏糊糊的。
“叉子。”林墨羽递过来一个叉子。
帕朵接过叉子,插进披萨边缘,然后看到科斯魔正用刀叉优雅地切着属于他和格蕾修的那一角,格蕾修端起自己的小碟子,接过科斯魔切好的一小块披萨,用叉子叉起,送进嘴里,咀嚼,吞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吃吗?”科斯魔的声音很轻。
“嗯。”格蕾修点头。
科斯魔又切了一小块,放在格蕾修的碟子里。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叉子,叉起一块披萨,送进嘴里,咀嚼,吞咽。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在林墨羽的角度能看到的那一侧——微微弯了一下。
帕朵低下头,看着自己叉子上那块已经被戳得面目全非的披萨,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整块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