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排骨的肉很厚,骨头很小,酱汁的颜色很深,一看就知道炖了很久,炖到肉质软烂,炖到酱汁渗进了每一丝纤维。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好吃。不是“还可以”,不是“不错”,是“好吃”。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词、不需要任何解释、一口下去就能让你感到“对了”的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爱莉希雅的筷子又伸过来了。这一次是清蒸鲈鱼,一小块鱼腹肉,没有刺,白嫩嫩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鱼肉落在他的碗里,米饭又被洇湿了一小片。
“我自己会夹。”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知道。”爱莉希雅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我想夹。”
识之律者看着盘子里的春不老。那片黑黢黢的、皱巴巴的、被切成细丝的、散发着某种神秘气息的萝卜干,正安静地躺在她的米饭上,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的、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的、黑色的化石。它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她的目光无法从它上面移开,强到她的筷子在它上方悬停了不知道多久。
“这是我做的。”符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喜欢吃但我还是想让你尝尝”的温和,“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不错。”
识之律者转过头,看着符华。符华也看着她。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识之律者知道。因为她们认识很久了。久到她能从符华呼吸的节奏判断出她今天的心情,从她眨眼的频率判断出她有没有在撒谎,从她手指蜷起的幅度判断出她是“真的紧张”还是“只是习惯性动作”。今天是“真的紧张”。
“老古董。”识之律者的声音沙哑。
“嗯?”
“你知道我不喜欢吃春不老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符华顿了顿,“我觉得你会吃。”
识之律者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春不老,看了很久。然后她夹起来,送进嘴里。
“yue……”
伊甸独自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不是“她面前”,是“她一个人面前”。其他人面前也有酒杯,水晶的、高脚的、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的酒杯。但只有她面前的那一杯是满的,只有她面前的那一杯被端起来过,只有她面前的那一杯被端起来后没有放下过。她不是在“喝酒”,她是在“润喉”。每一口的量都很少,少到像是在用酒液湿润嘴唇,而不是在喝。但她的表情不是在“品尝”,而是在“回忆”。
她看着杯中酒液的颜色——红宝石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调,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燃烧。她不记得这瓶酒的名字了。标签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产地和年份,也许是十几年的陈酿,也许只是廉价餐酒。这不重要。酒的味道不是由年份决定的,是由喝它的人决定的。她喝过很多酒。在逐火之蛾的庆功宴上,在往世乐土的酒吧里,在某个她记不清名字的、也许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小镇的酒馆中。
伊甸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杯子,不再喝了。不是不想喝,而是够了。她需要的不是酒,而是“喝酒”这件事本身——拿起杯子,感受杯壁的冰凉,闻一闻酒香,抿一小口,感受液体在舌尖的温度、酸度、单宁的涩度,然后放下。这个过程像一个仪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关于“存在”的仪式。
科斯魔坐在格蕾修旁边。他没有坐在椅子上——准确地说,他坐在椅子上,但椅子被他挪到了格蕾修的椅子旁边,两把椅子的扶手几乎贴在一起。格蕾修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米饭、青菜、一小块鱼肉。她的筷子握得很稳,夹菜的动作很轻,咀嚼时嘴唇闭得很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吃饭的样子不像一个孩子,更像一个被精心教导过餐桌礼仪的、出身很好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