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而是那种胃壁贴在一起、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涌、每一次蠕动都在向大脑发送“我需要食物”的紧急信号的、生理性的、不可抗拒的饿。她的眼睛还闭着,嘴巴已经在动了。上下牙床空咬了两下,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呻吟的“唔——”。她的耳朵先醒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枕头上转了转,像两个正在搜索信号的、灵敏度极高的雷达天线。左边的耳朵指向窗户的方向——没有声音,只有月光落在玻璃上时那种细碎的、几乎不存在的、像是丝绸摩擦的窸窣。右边的耳朵指向门的方向——也没有声音。走廊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的鼻子醒了。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麦香和焦糖气息的、甜丝丝的味道从门缝底下渗进来,钻进她的鼻腔,在嗅觉皮层中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多巴胺驱动的风暴。帕朵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
泡面。不是普通的泡面,是那种面饼经过油炸、麦香被热油封存在面条内部、只有在热水的激发下才会释放出来的、让人无法抗拒的、罪恶的、深夜的、泡面的味道。她的眼睛睁开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对面的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形凹陷,但人不在。科斯魔不在。格蕾修也不在。她的耳朵转了转,捕捉到了一个很远的、从楼下传来的、模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木质地板上来回移动的声音——大概是谁在厨房找东西吃,也许是和她一样被饿醒的科斯魔和格蕾修。
帕朵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像一条从冬眠中苏醒的、正在舒展身体的蛇。她的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动着,整个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股泡面味占据了。她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着,她踮着脚尖走到门口。门把手是铜的,冰凉的,她握住了,转动,门开了。走廊里很暗。壁灯灭了大半,只剩走廊尽头的两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向楼梯口。路过301房间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异常。她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些娃娃从这扇门里涌出来的画面。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耳朵,燃烧的纽扣眼睛,裂开的嘴巴。她打了个寒颤,耳朵贴了贴头皮,加快了脚步。
一楼。厨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方形的、温暖的光斑。那股泡面的味道更浓了,浓到帕朵的胃开始发出剧烈的、近乎愤怒的蠕动。她推开厨房的门——厨房比她想象的大。灶台是白色的,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调料罐、砧板、刀具架。水槽里没有脏碗,垃圾桶里没有垃圾,一切都干净得不像是有人用过。但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半敞着,白色的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升腾而起,在灯光下像一缕缓慢飘动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云。锅旁边放着一碗泡面,已经泡好了,面饼在热水中舒展开来,面条一根一根地散开,像是正在绽放的、金黄色的、不会凋谢的花。面的表面撒着几片葱花和一小撮芝麻。
帕朵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灶台边没有人,水槽边没有人,餐桌边没有人。但这碗泡面是刚泡好的,热气还在升腾,面条还没有变软。泡它的人呢?
帕朵的耳朵转了转。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有人在这里”的迹象。她的尾巴从身后卷到身前,末端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扫了一下——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做。她走向那碗泡面,踮着脚尖,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她的手伸向那碗泡面。指尖距离碗壁还有不到五厘米。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