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学校门口的阳光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正午的刺眼,而是一种柔和的、橘红色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的、带着温度的光。校门外的马路上停着几辆车,家长们在车边等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互相聊天,有的伸长脖子往校门里张望。保安站在岗亭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百无聊赖地看着每一个走出校门的学生。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每一个周五的下午。
初从校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她的书包背在肩上,一只手抓着背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目光从那些接孩子的家长身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那个人不在。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马路对面,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露在外面。他的头发油腻腻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他的脸前形成一团灰白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云。他的脚边有一个烟头,已经灭了,烟灰被风吹散,只剩下一截白色的、焦黄的、还在散发余温的过滤嘴。
他没有车,甚至连车都不舍得开。接一个赔钱货没必要浪费油钱——他是这么说的。当着她的面说的,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觉得不对。
初走向他。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每一步都在消耗她仅剩的力气的路。她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瘦长的、随时会断的线。
那个男人看到她走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巷子的方向走去。初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一起的,近到不会让他觉得她在故意拖延。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光。地面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砸地;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巷子很长。长到像是走不到头。两侧的墙很高,高到把夕阳挡在了外面,只在墙头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像是一条正在流血的伤口的光。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看着石板缝隙里的青苔,看着自己的鞋尖在青苔边缘踩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湿漉漉的印痕。她没有抬头。她不想看那个男人的背影。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的,从巷子的更深处传来的,从那个男人正在走去的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膜,清晰到她即使低着头、即使不想看、即使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点,也无法忽略那个声音的存在。
“哟,想去哪啊?”
林墨羽从巷子的拐角处走出来。他的校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没什么肌肉但线条还算分明的胳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后,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的燃烧,不是“仇恨”的燃烧,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激活了、被唤醒了、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的、带着某种危险的、不可控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能量的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