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理解不了。” 林墨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少年时期残留的、冰冷的倔强和恨意,“凭什么他就可以不在家?凭什么妈妈生病了,他还在外面‘打拼’?他打的到底是什么拼?比妈妈的命还重要吗?”
“妈妈住院的时候……我十二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年的消毒水气味还萦绕在鼻尖,“我爸……还是没回来。电话里说‘项目到了关键期’,‘走不开’,‘你们先照顾好妈妈’。呵……走不开。”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尖锐的讽刺和积年的寒意。
“我当时……恨透他了。” 林墨羽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我恨他为什么不回来陪妈妈。我恨他为什么要把妈妈一个人丢在医院。我更恨他……连妈妈最后的日子,都不肯分一点点时间给她。”
“那时候,我就带着刚满九岁的小雨,每天放学跑去医院。给妈妈擦脸,喂饭,念故事,说学校里发生的无聊事情逗她笑。小雨还小,不太懂,只是觉得妈妈病了,要乖乖的。但我懂。我看着妈妈一天天瘦下去,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对着我们,永远都是温柔的笑。”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妈妈精神好像好了一些。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就那么一直看着,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林墨羽的声音哽住了,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希望我以后……能成为一个阳光开朗的人,不要像她,也不要像我爸,总是把事憋在心里。说希望我以后……遇事别太较真,开心最重要。说小雨还小,性子又急,让我以后多担待,多照顾她……”
“我当时……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些。” 林墨羽睁开眼睛,赤红的眼眶里终于弥漫开一层淡淡的水雾,但依旧没有落下,“我以为她就是像平时一样叮嘱。我还跟她说,等她手术好了,我们一起去公园,她答应过我,等春天来了,要教我和小雨放风筝……”
“现在想想……”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大概就是……提前想好的遗言吧。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爱莉希雅紧紧握着他的手,粉色眼眸中充满了心疼和不忍,但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默默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手术那天……” 林墨羽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整天。小雨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爸……还是没出现。电话打过去,是秘书接的,说他在开会,很重要的会,不能打扰。”
“后来……医生出来了,摇了摇头。”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我一个人……跑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就站在雨里。雨很大,打在脸上,很疼,但好像又没那么疼。我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脑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爸?” 他最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空洞,“他最后还是没回来。直到妈妈的葬礼……他才出现。风尘仆仆,眼睛里都是血丝,看起来很累。但他一出现,小雨就冲上去打他,骂他,哭喊着‘你还我妈妈’。他没还手,也没解释,就那么站着,任由小雨打。后来……葬礼结束,他又走了。像阵风一样。”
“从那以后,小雨就恨透了他。我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原谅他。直到后来……”
林墨羽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疲惫地重新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爱莉希雅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温柔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林墨羽柔软的黑发。就像母亲抚摸受伤的孩子,像姐姐安慰哭泣的弟弟,也像……一个温柔的存在,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听着,你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夜晚,也敲打着两颗沉默而靠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