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晔出身于杭州的大户人家。在江浙一带,只要生活过得去的家庭,对女儿向来都是“富养”的,以她小姐的身份,不但从小在家中、在学堂均集诸般宠爱于一身,就算长大以后,在外面头顶着国内某大报社记者这一“无冕之王”的身份,也向来风光得很,可说几乎没吃过什么苦。这回跟着慰问团来朝鲜,一路上尽管遇到过很多危险,但慰问团的其他人也没少照顾她这位女同志,相应地也就让她少吃了很多苦。在粮食供应上,后勤部门对慰问团一直都是按最高标准供应的,大米、白面、肉类、蔬菜从来就没少过。就算下到各部队慰问,后勤部门也总会想办法优先保证慰问团的伙食。所以慰问团的生活条件相比国内虽然艰苦了些,但在吃饭这一点上,却绝不比国内要差。她前几天采访周卫国时虽听他说过部队后勤供应困难,但总以为那只是在二次战役期间,现在二次战役已经结束,部队正在休整,后勤供应理应没有问题的,所以她才会对周卫国所说的部队目前的日常伙食情况表示怀疑。
周卫国点了点头,心情突然有些沉重,说:“是的。其实我们营还算好的,就我所知,有的兄弟部队至今也只能保证炒面的供应。”
方晔说:“这怎么可能?前段时间在打仗,后勤供应不上还情有可原,但现在仗都打完了,部队都在休整了,怎么后勤还是供应不上?”
周卫国苦笑道:“方记者,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我们这里的确是不打仗了,可朝鲜的其他地方,还在打仗。美国人要阻止我们的进攻,就会重点打击我们的后勤运输,他们在打击我们的后勤运输时,可不会去分辨哪些物资是运给作战部队,哪些物资是运给休整部队的,所以我们现在的后勤供应比二次战役时虽然有所好转,但总得说来还是严重不足的。”
听了周卫国的解释,方晔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不自觉就放下了伸向那罐午餐肉的筷子,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在慰问团每天能吃上大米白面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过了一会儿,方晔突然心中一动,说:“周营长,我现在明白前几天采访你的时候你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了。”
周卫国说:“我说的哪句话?”
方晔说:“就是‘盲目乐观’。我们在国内的时候,只知道志愿军在朝鲜打了大胜仗,却从来不知道我们取得这些胜利是多么不易,部队的损失有多么大,条件有多么艰苦,敌人又是多么的强大。所以对于我们将取得抗美援朝的最终胜利,我们从未怀疑过。国内也普遍弥漫着一种乐观的情绪。但现在到了前线,根据看到、听到的情况,我明白了,这就是你所说的‘盲目乐观’。”
周卫国说:“我也坚信我们可以取得抗美援朝的最终胜利,但是,这个过程肯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作为一名军人,我们的职责就是打好仗。但是,我们也希望后方的人能够理解我们,不要把一些不切实际的目标强加给我们。比如这份报纸上说的……”
周卫国翻开桌上的那份报纸,指着那个报道的最后一段继续说道:“‘向汉城前进!向大田前进!向大丘前进!向釜山前进!把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彻底赶下海去!’这样的宣传就有些不切实际了,完全不顾部队连日作战极度疲劳,后勤供应困难的事实。这不是在逼着部队拼命吗?”
方晔连连点头,说:“这是我们新闻工作者的失职。我一定将情况向上级如实反映。”
周卫国真诚地说道:“谢谢!”
尽管方晔的反映也许丝毫也改变不了宣传的现状,但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本身就值得周卫国向她道一声谢。
方晔微微一笑,说:“不用客气。”
在她的心里,也为自己能为周卫国分忧而感到由衷地高兴。
再看到手中的粗面馒头,方晔的观感就完全不同了,此时的粗面馒头在她眼里己经不啻于山珍海味。方晔三两口就将手中剩下的馒头吃完,起身说道:“用营长,谢谢你的招待,我该回去了。”
周卫国跟着起身,说:“方记者,我让人送你。”
说完,向王四喜说道:“四喜,备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