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仙岛的清晨和十年前没有任何不同。
雾还是从泻湖深处漫上来的,贴着水面一层一层地铺开,铺到淡水湖边时被灵果树新抽的嫩叶割成无数条极细的丝带,丝丝缕缕地缠在枝杈之间。湖中央那根铁脊苍猿的脊骨阵基在雾中只露出一个极模糊的暗色剪影,十二色法则荧光经过十年的自主运转之后比刚立下时更沉更稳,不再像当年那样锋芒毕露地亮得刺眼,而是收成了极淡极柔的光晕,远远看去像是几粒将灭未灭的萤火虫孤零零地悬在黑暗里——但岛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些光永远不会灭。
山脉上的虫纹木比十年前高了一截。十年前被血煞夺余波扫断的那几株老树,断口处早就不冒树脂了,新生的树皮从断口边缘卷过来把旧伤疤裹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曾经断过。倒是老树旁边自己长出来几株新苗,不知道是落地的种子自己发的还是根系从地下蔓延过来的,柳三娘说新苗的叶片纹路比老树更密,叶缘的虫蜕状锯齿也更锋利,可能是虫仙岛灵气浓度比外界高了数倍之后自然产生的品种变异。
宗门广场上的石板地被十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石板缝隙里偶尔钻出几丛极细的匍匐草,是当年王铮从荒原边缘移植进虫仙界的那批草籽被风吹散之后落进石缝里自己长出来的。洛雨每个月都派人拔一次,但拔完又长,拔完又长,后来索性不拔了——她说广场上有点绿色也好,省得新入门的弟子总觉得宗门大殿太严肃,走路都踮着脚。
炼器堂的熔炉从十年前的一座扩到了三座。赵平的第七代巢印导管在三年前正式定型,导管内壁的混沌法则粒子附着率从一开始的不到三成被他反复试验了上千炉之后硬是提到了七成以上。第七代导管的温控精度比第六代翻了将近一倍,熔炉在淬火时能把温度波动控制在极其微小的幅度内,打出来的法器良品率比桐庐城时期高了太多。他鬓角的白发比十年前更多了,但眼神比十年前更亮更沉,带出来的徒弟已经有三个能独立操控熔炉,最小的那个今年刚满二十岁,筑基后期,能在淬火时凭肉眼判断剑坯的火候到了几分,赵平说这小子将来能接他的班。
丹房的方向飘过来一股极淡的草木涩味,混着微量复合酶的酸气。柳三娘的恒温室已经扩到了五间,每一间都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虫晶封存罐,罐子上的标签从十年前的寥寥几行变成了极详细的谱系档案——虫卵来源、孵化日期、蜕壳次数、法则属性、亲本血脉溯源,每一项都用炭笔工工整整地写在虫纹木纸标签上。她带出来的第一批徒弟已经能独立分离虫族毒素了,墨黑虫卵在四年前自然孵化了第二批幼虫,和第一批幼虫在恒温室里形成了一个极稳定的微型种群,每只幼虫的灵噬道原始法则脉络都比第一代更清晰更完整。
后山灵田区从十年前的一小片缓坡扩成了漫山遍野的梯田。佘婆婆那三只太古遗种幼虫已经在三年前先后进入了成虫期,甲壳上的法则纹路完全成型之后每一只都有磨盘大,趴在梯田边缘的石墙上晒太阳时远看像三尊石雕的守护兽。灵田里的灵谷从一年一熟变成了两年三熟,谷粒饱满度比深蓝港坊市上卖的上品灵谷还好,负责灵田的几个年轻弟子每个月都要往宗门公库里交十几袋新打的谷子,多的吃不完就晾干了磨成灵谷粉存进地下仓库。曲尧每天傍晚从藏经阁出来散步时都会绕到灵田边蹲一会儿,佘婆婆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谷子,看它们怎么从土里长出来。十年前他在溶洞石壁上描铁脊苍猿战斗痕迹残片时也是这副表情,认真得像个刚入门的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