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各自族群里被淘汰的残次品。血脉不纯的混血儿、渡劫失败修为跌落的前任头目、违反族规被废掉一半修为的叛逃者、在宗族权力斗争中失败被驱逐的旁支末裔。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来历,每个人离开族群时都带着一身旧伤疤和一把从族里带出来的旧兵器。这样一群人,在四象天的正常秩序里没有立足之地——纯血种族视他们为耻辱,散修坊市不敢收留他们,南泷商盟不会给他们发放鉴评师资格,北葫战殿的门槛他们连报名资格都够不到。他们只能往四象天最边缘、最混乱、最没有势力覆盖的三不管海域聚集。
这片横跨南泷大陆南端到玄诡大陆东缘的广袤海域,南泷商盟的航线只覆盖近海航道,金鳞族巡逻队只保护海底灵矿,深蓝港的散修势力范围在向北推进到第一岛链时戛然而止,就连鬼鲨帮和血骷髅这样的海贼帮派也只敢在各自划定的地盘内活动。三大势力包围的真空地带成了混族们唯一的避风港,也成了他们互相厮杀的猎场。冰魔族和炎魔族是世仇,在北葫大陆见面就是死斗;岩躯族和影魅族在西沣大陆争夺矿脉打了几千年;水妖族看不起半虫族混血的畸形外貌,半虫族混血反过来利用虫族天赋毒杀水妖族的巡逻队——这些种族仇恨被流放者们从故地带到了这片海域,谁都认为自己的种族才是最强最纯粹的,谁都觉得其他种族只配当附庸,任何一个混族营地都同时是一个随时可能从内部爆发的火药桶。
但再怎么仇视彼此,他们也终究要在同一片海域讨生活。一个人的力量太小,必须抱团。北葫冰火双属的体修需要一个能在水下自由活动的影魅族探子帮他摸清暗流走向,西沣岩躯族矿工挖出的黑曜石需要一个懂锻造的炎魔族铁匠来淬火,南泷的虫修杂役培育的灵虫需要一个水妖族船夫帮他运到深蓝港黑市上换灵石。他们彼此仇视,却不得不彼此需要——这种扭曲到了极致的共生关系让混族们既不能完全融合成一个统一的族群,又无法彻底分裂各自为战。势力格局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冷平衡状态。
有个极老的炎魔族俘虏,断了一只角,修为从渡劫跌落到合体巅峰。他被押进大殿时跛着一条腿,自己扶墙站起来,推开押他的弟子说不用绑,他打不动了。王铮问他你们还有多少人。老头抬起浑浊的竖瞳看了王铮一眼,说你们见过海沟里的磷口鱼吗——磷口鱼是深海最常见的群居小鱼,靠数量在海沟的裂缝里求活,谁也不在乎它们,巨兽不屑于吃,海族懒得管。这片海域的混族就是磷口鱼,散的散,聚的聚,谁拳头大谁做主。今天这群人打输了,明天还会有另一群人来。“你们杀不完,除非你们把这片海域从四象天抹掉。”老头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条最普通的自然规律。
王铮没有反驳,只是让姜小渔把宗门公库里的伤药拿来分给几个伤势较重的俘虏。洛雨挑了十三个自愿归附的低阶混族编入码头后勤,其余人的冰刃弯刀全部收缴入库,三艘被扣押的商船暂时停在码头外锚地派专人看管。洛雨连夜登记俘虏名册时在俘虏来源栏里写上“混族”两个字——新造的词,四象天通用语里没有这个词,深蓝港码头登记簿上也不会出现。但登记完之后她搁下炭笔看着王铮,说混族的问题不在岛上在海上,这片海域没有统一秩序,混族没有统一的领袖,没有成文的规矩,没有固定的领地边界。任何一方势力想在短时间内彻底清剿混族都几乎不可能——他们的优势不是修为,不是装备,不是组织度,而是数量、分布和那种在夹缝中求生了无数年的顽强适应力。
王铮把殿门推开,凌晨的冷风裹着泻湖的水汽灌进来,吹得俘虏名册的纸角哗哗响。他站在殿门口看着码头方向——押送俘虏的弟子已经把那十几个混族伤员安置在了码头仓库临时腾出来的石屋里,几盏冷光灯透过石屋窗棂漏出极淡的光晕。更远处,迷雾屏障将散未散,海面上隐约可见几片极淡的暗蓝色荧光在远处闪烁——那是散落在这片海域边缘的其他混族营地,正在黑暗中无声地观察着这座在十年间突然崛起的神秘岛屿。
他想起老炎魔的话——磷口鱼,杀不完。但他不需要杀完。他需要的不是把整片海域的混族全部剿灭,而是让他们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在这片海域,规矩变了。虫皇宗立岛十年,从不主动劫掠,允许迷航商船进港补给淡水,对鬼鲨帮和血骷髅的联合进攻也只打到对方溃散就停了手。这些事实每一桩每一件都摆在这里,混族们心里清楚,只是还不敢相信——在四象天弱肉强食的夹缝中活得太久,突然出现一个讲规矩的地方,反而觉得是陷阱。但他可以用时间让他们相信,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总有一天,当混族们在这片海域遇到麻烦时会第一个想到虫仙岛,不是为了躲避追杀,而是为了找一个能公平交易淡水、灵谷和伤药的地方。到那一天,虫仙岛的规矩就不再只是一座岛的规矩,而是这片海域所有人心底默认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