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仙岛的夜雾从来不曾像今晚这样沉默过。玄诡月偏过天顶时,暗红色的月光透过迷雾屏障之后被削得只剩一层极淡的灰红色薄纱,软塌塌地贴在泻湖的水面上,连波纹的轮廓都照不分明。湖中央那根铁脊苍猿的脊骨阵基在雾中只露出一个极模糊的暗色剪影,十二色法则荧光在十年自主运转之后比刚立下时更沉更稳,收成了极淡极柔的光晕,远远看去像是几粒将灭未灭的萤火虫孤零零地悬在黑暗里。
码头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林轩站在货船甲板上,那把赵平新打的长剑还没来得及从腰间拔出来。三艘冰魔族商船上的突击队冲上码头时气势汹汹,为首的渡劫中期冰魔族头目一马当先,冰刃弯刀出鞘时刀身上的冰霜法则纹路在夜雾中炸开一片极刺眼的暗蓝色光芒。他大概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座偏远小宗门的简陋码头,几个炼虚期虫修加上几个扛着矿镐的杂役弟子,一刀就能解决问题。
然后火蠊从正西阵眼上站了起来。
虚空火焰从码头石板地上冲天而起,古铜偏银白色的火柱在夜空中炸开时,冰魔族头目的冰刃弯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他的竖瞳在火光中猛地缩成了一条线,冰霜法则纹路在虚空火边缘的混沌粒子侵蚀下开始从刀尖处一层层剥落。他喊了一声“撤”,但元宝早已用元磁干扰场把他船底的灵力引擎锁得死死的,暗虫无声地从夹层滑出,精准地打入了他的中枢神经节。三艘冰魔族商船上总共不到六十人,在火蠊和元宝的压制下连码头栈桥都没能冲过去就全部被缴了械。
王铮蹲在码头栈桥的缆桩旁边,用混天棒的棒尾拨弄着一个俘虏的下巴。那是个极年轻的冰魔族修士,合体初期,脸上的冰蓝色纹身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王铮注意到他的甲胄左肩处被什么东西撕裂过,不是战斗中的刀剑伤,撕裂口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糊着一层极粗糙的深海铁胶。铁胶的颜色和他甲胄本来的暗蓝色完全不搭,一看就不是原装的甲片。旁边捆着的另一个俘虏同样不对劲——那人身上同时穿着北葫炎魔族的火铜护腕和南泷大陆制式的虫纹木藤甲,脚上蹬的靴子是西沣大陆岩躯族矿工才穿的厚底铁鳞靴。这几样装备来自四块完全不同的大陆,种族风格彼此冲突,拼凑在一个人身上显得极其扎眼。
更让他在意的是缴获的武器。三艘冰魔族商船的货舱里没有货,全是兵器——除了冰魔族标配的冰刃弯刀之外,还有炎魔族的熔岩重锤、岩躯族的黑曜石拳套、影魅族的暗影匕首、甚至几把早已在南泷大陆绝迹了上百年的血藤族倒刺鞭。每一把武器都有反复打磨的痕迹,握柄处被手掌磨得油亮,血槽深处嵌着早已干涸的暗色血垢。
王铮把棒尾从冰魔族俘虏下巴上移开,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你们不是冰魔族商船队。正规商船不带这些杂牌装备。”俘虏咬紧牙关不吭声,竖瞳里那股硬气还没散。旁边的副手倒是先崩了——元宝的元磁锁定把他那把心爱的冰刃弯刀悬在半空中,刀身被磁力拧得嘎吱作响,眼看就要断成两截。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们是被赶出来的。”
审讯在大殿里持续到后半夜。王铮坐在殿中主位上,洛雨在侧,林轩抱着胳膊靠在殿门柱上。十几个俘虏被依次押进大殿逐个盘问,冰魔族、炎魔族、岩躯族、影魅族、水妖族、甚至还有两个身上长着极淡暗绿色鳞片的半虫族混血种。他们的修为从筑基到合体不等,口音五花八门,但被问到的内容却惊人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