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韩昀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以你现在的状态,再碰上黑神,可就想跑都跑不了了。”
阿卜杜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只酒坛子悬在半空中,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却再也送不过去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颤动,然后越来越剧烈,酒液从坛口晃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湿了他半截袖子。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剧烈地收缩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水雾,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过了好久,阿卜杜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脆响,陶片四溅。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喝得太多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踉跄了两下又跌坐回去,索性就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起来:
“黑神?什么黑神?他早就被放逐了,根本不可能回来!”
他的声音大得出奇,在石室里嗡嗡回响,色厉内荏的味道浓得藏都藏不住。
韩昀注意到阿卜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根本不敢和他对视,肥硕的下巴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越是这样夸张地否认,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心虚到了极点。
韩昀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和阿卜杜平视。他毫不留情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阿卜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阿卜杜,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来这里提醒你。”
韩昀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目光依然锐利,“其实,你借酒消愁,是知道黑神已经越来越强大了吧?你担心他回来后你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才会今朝有酒今朝醉,人死鸟朝天,对不对?”
阿卜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像两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可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眼眶泛红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委屈,又像是恐惧。
他想掩饰,可是浑身肥肉如筛糠般乱抖的样子早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韩昀伸出手,缓缓按在阿卜杜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能感觉到阿卜杜的身体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上次有纳什大师的存在,这才能成功击退黑神,将他放逐。”
韩昀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可纳什大师已经死了。你如果还这么遮遮掩掩,那么全世界的浩劫可就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阿卜杜,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指责,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只按在肩上的手又紧了紧,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念。
阿卜杜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其他矮人的鼾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
阿卜杜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抬起手,拂开了韩昀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酒渍的双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酒坛子。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坛口松开,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坛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了一堆碎陶片中间。
阿卜杜抬起头来,双目缓缓地和韩昀的眼睛交汇。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酒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情——
有恐惧,有不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还有一点点韩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快要熄灭的火种。
消极浑浊的老眼与清澈深邃的眼睛相对,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两人之间流转。
或许韩昀和《星途》世界的阿卜杜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星途》中的Npc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相反,他们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信念和魅力——以各个城市安全为重的执政官,以复兴转职圣殿、消灭黑神为己任的纳什大师,还有好吃懒做、胆小怕事,却在关键时刻从不会真正掉链子的阿卜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