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知漪”三字入耳,白怀瑾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骨节处微微泛白。额角太阳穴处,青筋猛地跳动了几下,一股冰冷暴戾的杀意瞬间窜上心头,又被他硬生生按捺下去,沉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眸底。
他面上笑意未改,甚至更温和了几分,带着点晚辈劝解长辈的从容:“伯父此言差矣。长幼有序,古之礼也。知胤兄尚未娶妻,做妹妹的怎好越过兄长去议亲?这于礼不合,恐惹人非议。伯父莫要厚此薄彼,谈婚论嫁,理当以知胤为先才是正理。”
字字句句,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桑凌珣喉头滚动,满嘴都是黄连般的苦味。他何尝舍得?他恨不能将女儿多留几年,护在羽翼之下,为她细细挑选,觅一个真正懂得珍重她的良人!哪里是急着嫁女?分明是迫于那令人窒息的形势,被那滔天的权势逼到了悬崖边上!
可那“为妾”二字,如同世间最污秽的脓疮,他便是死,也绝不肯让它从自己口中吐出,污了女儿的声名,也污了自己的清名!
白怀瑾一番好意,说的又是正经理由,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涩地应道:“怀瑾说的是…是老夫思虑不周了。”那笑容里,全是无法言说的痛楚和强撑的疲惫。
白怀瑾不再追问。前世与桑凌珣做了十几载翁婿,他对这位岳丈的性情了如指掌——刚直、清傲,却又带着文人的执拗与脆弱。
此刻他这般欲言又止、痛苦压抑的模样,绝非寻常嫁女的烦恼。那深藏的痛苦之下,必是触及了他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白怀瑾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只谈些诗画文章、朝野趣闻,语气平和舒缓,仿佛方才那沉重的话题从未提起。
直到一盏茶尽,他才起身告辞,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礼数周全地向桑凌珣躬身告退。
然而,当桑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府内最后一丝暖意,白怀瑾脸上那层温润谦和的面具,如同遭遇烈阳暴晒的薄冰,瞬间寸寸碎裂、剥落。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唇角,抿成一道冷硬如刀的直线。
眼底温和的光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车帘落下,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白怀瑾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伐之地。
“去查。”声音不高,却冷冽如腊月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桑伯父近几日,见了哪些不该见的人。事无巨细,速报。”
前世位极人臣的白相爷,自有其通天彻地的消息网,手下奇人异士众多,探查这等京中勋贵动向,不过一顿饭的功夫。
可如今,他羽翼未丰,根基尚浅,那张无形的网还在艰难地编织、渗透。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白怀瑾独自坐在外书房,案头堆积着未处理的卷宗,烛台上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室内静得可怕,连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终于,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闪入书房,单膝跪地,垂首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白怀瑾的耳中。
“……晋王府长史,三日前登门桑府,替晋王殿下传话,欲纳桑氏女知漪为侍妾……”
最后两个字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光线明明灭灭,将白怀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切割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明处,是玉石雕琢般的沉静轮廓;暗处,却似有修罗地狱的业火在眼底无声地咆哮、翻腾。
回禀之人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后背已沁出冷汗。他等了许久,也未曾等到座上之人只言片语的指示。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顶而来。
他终是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战战兢兢地抬起一点眼皮,朝书案后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