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那痛得麻木的腰身。粘稠发黑的血液呛在手背上,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暗红刺眼。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血色,连唇色都呈出一种死气的青灰。只有额角鬓边因剧烈咳嗽而渗出的细密冷汗,正沿着消瘦的下颌线条悄然滑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几步之外的桑知漪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无法形容。
他动了动嘴唇。沙哑的喉咙里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
道歉?解释?追述那已成虚妄的前世温存?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只是深深地望了桑知漪一眼。
再无一言。
良久之后。
天光将近,白日里那点暖意被暮色蚕食殆尽,寒意悄悄顺着衣料纤维爬上肌肤。
外间的角落,一只青铜仙鹤香炉口中逸出几缕极细的白烟,是桑知漪亲手调和的清冷梅魂香,气味凛冽中带一丝孤绝的回甘,在渐浓的寒意里执着地盘旋。
外间与外厅以一道半卷的湘妃竹帘隔开,白怀瑾就隔着这帘幕疏落的缝隙,望着窗边坐榻上的桑知漪。她未束发,浓密青丝只松松挽了个低髻,一缕滑落在白皙的颈侧。
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玉杆铜药杵,正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地研捣着青石钵里的褐色香块。眉宇间凝着一种近乎锋锐的专注,仿佛这反复研磨的动作能碾碎一切纷乱的思绪。
她的沉静与这院落的冷清、炉香的孤绝浑然一体,自成一个旁人难以介入的天地。
白怀瑾站在帘外,手脚冰凉,心底却是荒芜一片死寂的焦土。这院子他来过多少次?从前喧嚣奢华如戏台,主人是台上粉墨浓重的伶人。
如今空旷冷清得似雪洞,主人却像庙中泥胎,只余下一点凡尘气息缠绕的香火气。他看着桑知漪动作间从容的手腕,看着她侧脸被窗外最后一点残光勾勒出的平静轮廓,一个念头如同深冬屋檐下的冰锥,终于凝结至最尖锐处,带着沉重的破空感直坠而下——
他守在这里,日日相见,近乎自虐地反复踏入这死局,究竟为何?
为了抓住一点已然飘散的旧梦,证明过去种种并非水中月?
为了从她冷漠疏离里汲取一点微末的回暖,以印证自己尚未一败涂地?
还是……仅仅为了问一句压在舌底深处、早已预知答案、却依旧如鲠在喉的话?
身体里的魂灵仿佛轻飘飘地脱离了他的掌控,浮在半空冷冷俯瞰。他看到自己抬步上前,帘子在他面前无声地滑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被窗棂切割成怪异的形状,慢慢靠近那片研磨香料的声响源头。他甚至看见自己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了一下,或许是想努力弯出一个表示“冷静探讨”的弧度。
那声音,终于从胸腔深处那个巨大的空洞里幽幽地飘了出来,竟异乎寻常地平稳,没有一丝预想中的颤抖或撕裂:
“桑知漪。”
药杵在石钵中研磨的声音稍稍顿了一瞬,桑知漪侧过脸来看向他,目光沉静无波,等待下文。
白怀瑾隔着丈许距离,视线落在石钵中被碾碎的香末上,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你喜欢护国公鹿鼎季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荒谬。如此平静?像是在闲谈一个隔壁邻居的琐事。那被预演的千次万次的心如刀绞、肺腑焚灼、嫉妒啃噬五脏六腑的痛楚竟迟迟未至?
空壳一样的身躯里,只剩下一片冷到麻木的死寂。他忽然觉得,即便此刻桑知漪点头,说出那个“是”字,他大概也能平静地接受了。
她早已挣脱往昔泥沼,开始属于她自己的新生。只有他,还在原地,被那张名为“过去”的巨网死死缠住,作茧自缚。
躯壳里装着的,不过是一个被困在腐烂旧日光阴里的亡魂,执拗地不肯投胎。
桑知漪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了药杵,指尖还沾着些许褐色的香料粉末。她抬起眼,那双曾燃着灼热爱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结冻的深潭,没有丝毫涟漪。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他脸上那层自以为是的、精心雕琢过的平静假面,直接剥开他内里鲜血淋漓的骨肉。
她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一丝细微到近乎嘲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