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直刺桑知漪的心底:“你以为那些男人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刀子,是比玄月堂的兵器软半分?还是你指望她们一辈子真靠拳脚利刃去闯龙潭虎穴?有些骨头,是挺硬的,但也得看捏在谁手里,捏在哪儿。”
桑知漪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龙潭虎穴……捏骨头……这指向不明的话如同裹着迷雾的刀锋,寒光凛冽。
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前几日在密信里匆匆瞥见的只言片语——“河东青阳”。
她喉头发紧:“殿下说的……难道是青阳家?”
楚澜曦却不答话,只是随手将那话本抛进了桑知漪怀中,书角擦过手臂带来一丝凉意。
她站起身,明丽的裙摆拂过冰冷的青石地面,掠过那些未收的草靶子,如同云霞拂过沙场。
走到门边,她脚步稍顿,微微侧过头,殿外廊下的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将她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拂到耳后。
“学着识人心,通情识趣,有时,可比拉开一张强弓硬弩,难得多。”
话音落下,人已袅袅然跨出门槛,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只留下一阵淡而清冷的香气。
桑知漪一个人呆立在空荡荡的演武堂中央,怀里那本奢华的话本像突然有了千斤的分量,坠得她手臂发沉。
角落里烛火被门缝里透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晃不定,昏暗的黄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寒意从靴底一点点向上蔓延,让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晕得厉害。
她抬手,用力捏了捏愈发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嘴里弥漫开一股安神汤的苦涩味儿,她下意识地舔了下干燥的唇角。
可这点苦,哪儿压得住心里那排山倒海的惊恐和后怕?
桑知漪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间空旷的演武堂。
墙壁上悬着的弓箭、地上没挪开的草箭靶、角落里红缨枪的冷光……
这一切,原本是她无比熟悉的,玄月堂培养的,就是在这种铁与血的环境中生长起来的苗子,只服从指令。
可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本书。这东西,这种甜得发齁软得发虚的东西,能撬动青阳家的什么?
那青阳家盘踞河东数百年,底蕴深不可测,更别说那位青阳家这一代的风云人物,以手腕强硬闻名于世的小世子。
桑知漪脑中模糊地闪过一些关于此人的零星传闻。
再难,这条路似乎也已被那位心思难测的殿下选定。
她桑知漪,连同这玄月堂上下一锅尚未煮开的小杂鱼们,都被一同摁上了这艘不知驶向何方的小舟。
桑知漪扶着旁边的兵器架,终于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直起腰,把那本烫手山芋般的话本卷了卷,用力塞进自己袖笼深处,然后转过身离开。
……
那声清亮亮的抱怨裹着点糖霜似的撒娇味,听得桑知漪指尖一颤,半块桂花酥差点脱手。
她强忍着没抬眼,死死盯着那本烫手山芋似的账册,墨点子都快被盯得活过来跳舞了。
心底里那声压不住的好笑“噗”地顶了上来,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憋得她腮帮子都发酸。
天老爷呦!
这位小祖宗一大早把她提溜过来,就是为听这句?
她硬生生把那点笑意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只觉得一股荒唐气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练?练得耳尖红得像要滴血,眼风利得能戳死蚊子,活像刚从敌营刑房杀了个来回?
这练的哪门子功?是闭眼投飞刀的功夫,还是站着打瞌睡的本事?
可余光里,那个罪魁祸首,哦不对,是陪练对象——侍卫燕青。
那人就杵在殿门口那块雕着缠枝莲花的落地罩阴影底下,身板挺得笔直,跟棵新栽的冷杉树似的。
脸,还是那张万年冻土一样的脸,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皮子半垂着,盯死自己脚前方寸之地,仿佛要把那青金石砖地面瞪出花来。
唯独那对耳朵,迎着从明瓦窗格漏进来的晨光,红得离谱,红得惊心动魄,像是刚被一锅滚水狠狠浇过,又像是藏了两片晚霞在鬓角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