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一世,她再不要做困在锦绣堆里的痴人。虽不能像谢钧钰横刀立马,亦不能似白怀瑾为民请命,但总该做点什么——哪怕是多施几碗粥,多赠几件冬衣。
西厢房里,蔺仲晏正对着那幅猫儿画出神。
烛火将画纸照得透亮,虎斑猫慵懒的神态与作画人一般无二。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晏儿,莫学你爹。”
窗棂被风雪拍得砰砰作响。他小心翼翼将画收进紫檀木匣,底下压着褪色的平安符——是去岁桑知漪从大相国寺求来的。当时她说:“愿仲晏事事顺遂。”
铜漏滴到子时,他披衣起身研墨。狼毫笔悬在信笺上许久,最终只落下“北疆苦寒,万望珍重”八字。给谢钧钰的信,总是这般词不达意。
而此刻桑知漪正在灯下誊抄《齐民要术》。白日里听庄头说今岁麦苗冻死大半,她想着或许能试种耐寒的荞麦。
笔尖忽然一顿——前世这个时候,白怀瑾该在来金陵的路上了罢?
雪夜无声,两道影子映在茜纱窗上,各自怀着心事。风卷着碎雪掠过屋脊,像命运轻不可闻的叹息。
……
翌日清晨,积雪未融,寒气刺骨。桑知漪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棉斗篷,踏着冻硬的雪地,走向城东的玄月堂。
玄月堂,乃奇女子玄月夫人夏知虞一手创立。这位夫人年轻时便以女儿之身披甲执锐,沙场征战,其传奇一生令人敬仰。
待到子女族人皆战死病亡,孑然一身的她回到京城,便倾尽所有,建起了这座专门收容贫病无依者的玄月堂。
桑知漪前世便对其事迹多有耳闻,心中满是钦佩。只是夫人年事已高,如今已鲜少在京中露面了。
一连数日,桑知漪都跟随着玄月堂的妇人们,在城东简陋的粥棚里施粥。这几日,她亲眼目睹了世间百态,尝尽了人间疾苦的滋味。
所谓的“粥”,不过是些糙米混杂着少量细粮,熬煮得稀薄如汤水。桑知漪曾偷偷尝过一口,那糙米粗粝硌喉,还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陈腐霉味,实难下咽。
然而,在凛冽寒风中排着长队的百姓——那些衣衫褴褛单薄、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接过粥碗时,眼中却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
他们小心翼翼捧着那碗稀薄的汤水,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脸上是纯粹的、劫后余生般的感恩。
一个冻得小脸通红的孩子,拿到粥后立刻缩到母亲怀里,贪婪地小口啜吸着,仿佛那是世上最甘甜的琼浆。
桑知漪站在粥棚后,看着这一幕幕,心头沉甸甸的。前世,她也如同京城里大多数贵妇人一般,每逢募捐,不过是随手捐些银钱,博一个乐善好施的虚名。
那些在她眼中可能连一支普通珠钗都买不到的散碎银子,此刻却清晰地具象化了——它们能在这米行里换成沉甸甸的几大袋糙米,足以支撑起一户贫苦人家熬过这严酷的寒冬。
这认知让她指尖微颤,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动。
……
城东官道旁。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内,白怀瑾疲惫地捏着眉心。连日来,他几乎未曾合眼。
两淮盐引案牵涉甚广,即便首犯章洪磊已死,其背后的晋王暂时未被波及,但盐政官员与盐商之间盘根错节的勾连、审讯时的相互包庇推诿,使得案件调查举步维艰。
为防走漏风声,他这几日都在京郊一处隐秘之所,昼夜不停地提审、梳理线索,直到此刻才总算撕开一道口子,得以抽身回城。
马车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白怀瑾无意间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路边那排着长龙、人头攒动的粥棚。
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就在这白茫茫一片中,一抹娇俏忙碌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是她?
白怀瑾微微一怔,随即自嘲地闭了闭眼。定是连日疲惫过度,思念成疾,竟生出幻觉来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下车帘的瞬间,那身影再次清晰起来。她正微微弯腰,将一勺粥倒入一个老婆婆颤巍巍捧着的破碗里,动作专注而认真。那身姿,那侧影……分明就是桑知漪啊?!
“停下!”白怀瑾沉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