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外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不大,但够一个人坐,云逸把苏清月引到石头旁边,让苏清月坐下去,坐好了,然后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往苏清月方向看。
晨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吹过来之后把苏清月凌乱的银白色长发吹起来,吹起来的长发在晨光里飘动,飘动着,飘出某种极度悠远的画面,画面里的苏清月坐在石头上,冰蓝色眼眸里有三分清明,三分清明在晨光里像是某种正在慢慢融化的冰,融化着,融出某种接近于真实的温度。
云逸盯着这幅画面,心里有某种东西慢慢收紧,收紧着,收紧出某种接近于酸的感觉,酸的成分是某种复杂的混合——有敬仰,有心疼,有隐藏在深处不敢轻易拿出来看的情感,情感混合着,混合在一起,在心口积成某种说不清楚的重量。
他在等。
等苏清月开口,或者等清醒窗口自己关闭。
苏清月坐在石头上,冰蓝色眼眸往前看,看着山林,看着晨光,看着从树梢漏下来的金色光斑在地面上跳动,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云逸以为苏清月只是在享受这段清醒,没有别的了。
然后苏清月的嘴唇动了。
动的幅度是细微的,细微到像是某种在说出一件极艰难的事情之前的准备,准备着,准备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风又吹过来一阵,吹起苏清月的长发,长发在风里飘了两息,落下,落回肩头。
“逸儿,”苏清月开口,声音是低的,低到某种接近于气音的低,但听得见,”本座……有话要说。”
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师尊请说。”
苏清月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颤,颤着,颤了两息,然后嘴唇再次动,”本座不知道……清醒的时间还有多久……”停顿,停了很长,”所以要先说重要的。”
云逸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轻到某种屏息状态,屏着,等着。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慢慢转向云逸方向,转过来,看着云逸,看了两息,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深处挣扎,挣扎着,挣扎出某种接近于痛苦的表情,表情在苏清月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然后被压下去,压下去之后苏清月深吸一口气——
“逸儿……你父亲……”
停住。
停住了很久,久到云逸的心跳都跟着停了半拍,停了半拍之后苏清月继续,声音在颤,在颤着,”你父亲……不是战死的。”
山林里的晨风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之后继续吹,继续把树梢上的叶子吹得轻轻摇动,摇动着,发出某种极轻的沙沙声,沙沙声在云逸的耳边回响,回响着,回响了很久。
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没有动。
一点都没有动。
从苏清月说出”你父亲”这三个字开始,到说出”不是战死的”这五个字,中间云逸一点都没有动,但某种东西在云逸的身体里发生了变化,变化的速度极快,快到像是某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地覆天翻,地覆天翻着,把某个被云逸放在心底的信念猛地掀开,掀开之后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涌,涌出来,涌着,是某种接近于冰冷的东西,冰冷从心口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手指尖,手指尖的温度在冰冷里慢慢消失。
云逸的声音在这段沉默之后出现,出现得很慢,慢到某种在极力保持平稳时产生的慢,”师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本座知道……这很难听,”苏清月的声音依旧轻,轻而断续,”但本座必须告诉你……因为这件事……本座压了三年了。”
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眼神是平的,是某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面具下的平,平着,”您慢慢说。”
苏清月往云逸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两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的山林,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是断续的,断续里带着某种在拼凑碎片记忆时特有的艰难,艰难着,”当年……你父亲陨落的那场战斗……”停顿,”……你知道的消息是——他在追击一支魔修队伍时,被围杀……”
“是,”云逸说,声音没有起伏,”圣地的战报是这样记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