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怪就怪当年编写《天机录》的人,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写这?么厚一本书, 难道他当时?就没有料到后事会有人拿它来罚弟子抄书么……
等一下。
楼厌捏胳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编《天机录》的那个?人好像是他的祖师爷。
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应该听不见徒孙的腹诽吧。
楼厌转念又想, 那这?事儿就该怪他师尊。
明明可以捅他一剑给他一个?痛快, 却非要用这?种磨人的手段罚他, 简直不顾狼的死活。
楼厌只觉万分后悔。
他自己想得出神, 连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被衡弃春的声音打断思绪时?明显一呆。
只见他师尊已经跪坐在对面的那张莲花蒲团上?,将他抄好的那一摞拿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眉心越收越紧。
前十遍还算看得过去,越往后看就越没法入眼。
“哐”一声,衡弃春将那一整摞宣纸摔到楼厌面前,语气含着斥责,“怎么把字写成这?样!”
楼厌大气儿都不敢出地往那摞纸上?瞥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的墨迹还没干透,枣仁儿大小的蝇头小字笔画扭曲,墨迹粘连在一起,有几个?字甚至还糊成了一片。
的确是很难入眼的。
可这?真的能怪他吗?
楼厌握住自己那条酸疼的胳膊,忍不住低下头去。作为一头被弃养的野狼,能够认全人界的复杂的文字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自认为自己这?样的书法水准已经可以称得上?登峰造极,如果拿给狼族的同胞一同品鉴,那么他一定?会成为众人膜拜的对象。
但衡弃春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楼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到他师尊已经从蒲团上?起身,手里拿了块板子似的东西,绕过他站到了他的身后。
楼厌一凛,浑身的毛都突兀地炸起来。
不会吧。
他都这?么大了还要因为写不好字而被师尊打手板吗?
楼厌下意识地跪直身体,已经开始思索要不要主动把手伸出去。
忽然莲香一近。
衡弃春贴在他的身后俯身而站,越过他捋平桌案上?干净的宣纸,然后将手里的东西轻轻压在了纸张的边缘。
不是木板子,是被楼厌随便乱放的镇纸。
楼厌仍然没有想清楚衡弃春到底要干什么,下一刻就感到自己手臂一轻——衡弃春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
上?下两辈子,他似乎第一次被衡弃春捏手腕。
衡弃春指骨修长,指尖莹白如玉,指腹轻轻点上?他的手背,“拿笔。”
楼厌本能地捡起了桌子上?的那只鼠毛笔。
衡弃春拢住他的手掌,带着他在砚台里蘸墨,笔端与台沿相撞,发出细微的涤荡声。而后那支笔便落在宣纸上?,由?衡弃春带着写下一个?“九”字。
是《天机录》的第一句话,“九州在野”中的第一个?字。
衡弃春在一步一步教他。
“写到这?里的时?候要用力,撇捺都要展开,否则字就成了苍蝇腿,入不了眼。”
衡弃春的声音淡淡传入耳中,楼厌“哦”了一声,顺着他师尊的力道默默攥紧了笔杆,埋头写下去。
其?实,衡弃春不讨厌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就这?样忍着胳膊上的酸疼写了一小行字,楼厌满意地打量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简直悟性奇佳,照这样下去大概可以超过他师伯。
还没高兴多少时?间,衡弃春就已经又拿起了先前那摞抄好的文字,万分嫌弃地挑出来几十张,语气无波无澜,“这?些都拿去烧了,全部重?抄。”
楼厌瞳孔一震。
看厚度,那少说?也有七八遍呢!如果这样一直抄下去,那他要抄到猴年马月嘛!
衡弃春见他不动,也不催促,径直掐了一道诀将手里拿捧宣纸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