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几万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在所有人类中,为什么只有我们获得了永生?父亲没有,我们的朋友、爱人、敌人,全部化成了灰烬。只有我们,像两座孤岛,在这个宇宙中漂浮了无数个世纪。”
我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们只是某个实验的产物,也许是某个古老文明留下的遗物,也许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转过身来,这次是正面面对我,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的迷茫,“但现在你要我成为皇帝。穆利恩,你在要求一个错误成为秩序的基础。”
“所有秩序都建立在错误之上。”我说,“人类离开地球就是一个错误——那颗行星给了我们一切,而我们选择了离开。网道的发现也是一个错误——我们本不该在技术尚未成熟时就掌握星际旅行。但现在,人类已经遍布银河。错误,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种穿透性的目光让我感到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样本。几万年来,她一直这样看着我——从地球的黄昏,到银河的黎明。
“穆利恩,在你净化的这三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危险起来,“你总是说,把登基的事交给我来做,是因为我的‘稳定’。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只是累了?也许你只是不想背负那个责任,想把它推到我身上?”
我张开嘴,想要否认,但她没有给我机会。
“一百年一次净化,一百年一次新生。每一次醒来,你都是一个全新的你。你可以忘记那些失败,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忘记那些你亲手犯下的错误。”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锋利,“但我不能。我记得一切。我记得地球的落日,记得第一个殖民地建立时人们的欢呼,记得网道被发现时整个文明的狂喜,也记得恶魔入侵时第一个陷落的星球上那些惨叫。我什么都记得,穆利恩。而你要把这个永远记得所有痛苦的记忆放在皇位上,然后告诉我,这是在‘保护’我?”
观测舱中陷入了死寂。
她说得对。她说得完全正确。这几万年来,我躲在净化的庇护下,将那些过于沉重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抛弃,而她承担了一切。她记得一切,但她从未抱怨过。她穿着性感的礼服站在士兵面前微笑。她发表演讲激励那些即将赴死的年轻人。她从不展露自己内心的伤口。
但她有。她一直都有。
“对不起。”我说。
母亲愣了一下。
“对不起。”我重复道,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得没错。也许我确实是在逃避。也许净化不仅仅是一种生理现象,它也是我潜意识中选择的工具——用来遗忘那些我无法承受的东西。”我抬起头,重新看着她的眼睛,“但这不改变事实。你比我更适合,母亲。不是因为我在逃避,而是因为你确实比我更强。”
“更强?”
“没错。”我向前走了一步,“是的,你记得所有痛苦,但你也依然正直。你经历过无数次背叛与失望,但你依然选择了站出来领导这场战争。你见证过人类文明最辉煌和最黑暗的时刻,但你依然相信事情可以变得更好。这种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而这正是我缺乏的——没有净化,我可能早就崩溃了。”
母亲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登基吧,母亲。”我轻声说,“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外面那些正在看着我们的人。他们需要一个相信永恒的存在,而你做到了。你本就是永恒。”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拒绝了我,久到我开始在脑中准备第二套方案、第三套方案。
然后她笑了。那不是她平时面对公众时那种既高贵又性感、既圣洁又放荡的迷人笑容——那种笑容是武器,是铠甲,是她在几万年中磨练出来的最锋利的刀刃。这个笑容是柔软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释然与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