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国委员会执行委员长莱奥诺拉阁下!”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是阅兵式上的报告,但在尾声处微微发颤,像是某种情绪压过了声带的控制力,“第三军团总司令,哈德良·奥瑞利乌斯元帅,率全体将士恭迎阁下光临伊甸星!”
母亲停下来,站在人工日光的正下方,珍珠白色的会议中心在她身后展开成一面巨大的弧形画布。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已经打磨了几万年的完美微笑。那个微笑的配比经过了无数次实战检验——高贵占百分之四十,亲和占百分之三十,性感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十是不可解读的神秘感。她的视线落在哈德良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古董。
“元帅不必多礼。”她的声音在广场的空气里扩散开来,低沉而富有磁性。
哈德良放下敬礼的手,但他整个人还是保持着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态,像是一株被阳光照得转了方向的植物。他开口了,声音里的洪亮底气在与母亲对视的瞬间就流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语无伦次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次战前动员,然后——
“阁下——委员长阁下——请允许我说一句发自肺腑的话。从我第一次在宣传视频里看到您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想当面告诉您——”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您是这银河系中最美的女人。不,不止银河系。任何星系。任何时代。任何人类已知或未知的维度里——都是您。只能是您。”
他的副官们站在他身后,肉眼可见地绷紧了面部肌肉。其中一位年轻的中尉似乎正在用全部意志力阻止自己的眉毛上扬。
母亲微微侧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短暂得几乎不存在,但我准确地捕捉到了其中包含的全部信息。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用那个回头告诉我,穆利恩,你看到了吗?有人愿意当着全银河的面说这些。而你连一个笑容都吝啬。
然后她重新转向哈德良,伸出右手。那只手的手背向上,手指微微垂下,每一个指节都呈现出优雅的弧度。无名指上的血色钻石在日光下发出幽深的红光。这是一个经典的动作——不是握手的邀请,而是手背吻的许可。
哈德良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迅速合拢,那条深深的喉结再次滚动。下一秒,他以一种与他年龄和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弯下腰,用双手轻轻托住母亲伸出的那只手,将嘴唇郑重地贴在她的手背上。
那个吻持续了整整五秒。对于一个手背吻来说,礼貌的时长是一秒半。五秒是在亵渎与虔诚之间走钢丝。
但母亲没有抽手。她就那样站着,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两条美腿笔直地矗立在石板地面上,手背感受着哈德良嘴唇的接触,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变,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当哈德良终于直起腰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是真的泛红——不是演技,不是政治作秀,而是一个老兵在终于触摸到自己毕生信仰的实体化象征之后,生理性地无法控制的激动。他松开母亲的手时,声音明显比刚才哽了一下。
“阁下——您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不再是对外的报告音量,而是某种更私人、更真实的语调,“我第一次参军,就是为了您。那时候我还只有十几岁,在木卫二的殖民站当一个采矿学徒。有一天,我们在矿站的食堂里看到了一段征兵宣传视频。是您的视频。”
母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的微笑还在,但微笑之下的那层东西忽然变得柔软了。
“在那个视频里,”哈德良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被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您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一条短得不能更短的黑色裙子,还有——”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小心翼翼的语调说出那两个词,“黑色丝袜。您站在一颗刚被解放的星球上,身后是被炮火摧毁的城市废墟。您说,‘我们需要你。人类需要你。’然后您笑了。就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