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脸上所有赌气、所有脆弱、所有被我称之为“癫狂”的情绪,都已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冷凝力强行压制了下去。她伸手理了理散落的发丝,重新挺直背脊,将裙摆的开衩抚平,那条水蛇腰在腰链的束勒下弯出优雅的弧度。她的乳房在挺胸收腹的动作中被托得更加挺拔,那道深邃的乳沟在低胸领口中若隐若现。她的嘴唇仍然紧抿着,但紧抿的方式与刚才不同——现在那是一种在压力中强行找回自我控制的、接近痉挛的紧抿。
她的脸上依然是那种高贵中带着一丝放荡、风骚中包含着圣洁的表情——但此刻那份圣洁多了一些刚被得罪过的冷冽,那份放荡多了一丝刻意克制的报复预谋。
“十分钟后,甲板见。”她说,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那种即将登基的女皇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语调,“让那个老女人看看,你母亲在外面依然是可以不给你留任何让步余地的。”
她转身离开。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快速凌乱,而是缓慢、稳定、精确——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面的同一个受力点上,每一步高跟鞋的触地声都和上一步完全一致。那条曳地的裙摆在她身后拖出流畅的弧线,臀部的摇曳恢复了平时那种让整个战舰上的男性军官集体失神的韵律。
但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也没有回头。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弯道那边,我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的军装。那里被她拍打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极浅的褶皱,以及一个模糊的、暖热的手掌余温。
安德罗斯的身影从公园入口处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他先是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测试空气里是否还残留着爆炸风险,然后整个人从垂柳后面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捧着那块数据板,动作谨慎得像是在雷区排爆。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微微躬下腰,压低了声音:“将军,快到伊甸星了。委员长阁下刚才路径B甲板时对维罗妮卡中校说了一句不大像是登基前女皇该说的话——”
“她说什么?”
安德罗斯干咳了一声:“她说,让第一舰队那个偷窥别人儿子的绿茶婊把旗舰停得越远越好,否则她将亲手在加冕宴会上给她杯里加点泻药。”
我闭上眼睛,按了按太阳穴。
银河系的命运,正被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某种超乎凡人理解能力的情感格局当中,驶向伊甸星。
晨星号突破伊甸星大气层的时候,穹顶的模拟星空正好切换到晨光模式。人造恒星的光芒从东方天际线漫上来,将整座中央公园染成一片淡金色的海洋。我站在茶座旁,透过透明合金穹顶看着伊甸星的地表向我们迎面扑来——那是一种任何天然行星都不可能拥有的美,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了精密的设计和改造,绿色的植被与银色的建筑交织在一起,像是某位疯狂艺术家用翡翠和白银在宇宙画布上挥洒出的杰作。
安德罗斯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将军,舰桥传来消息,伊甸星太空港已经完成对接准备。本地警察部队封锁了从空港到会议中心的全部路线,大使馆的礼宾车队正在驶入晨星号的着陆舱。”
“委员长阁下呢?”
“委员长阁下已经在B甲板整装完毕。”安德罗斯顿了顿,“她在电梯口等您。”
我整了整军装的领口,那块被葡萄酒浸湿的肩章已经换了新的,深灰色的面料上金星闪耀。我迈步走出中央公园,穿过晨星号内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舰载重力系统在我脚下维持着稳定的一个标准G值。长廊两侧的舷窗外,伊甸星的人造大气层正在晨星号的隔热罩上擦出最后一抹淡紫色的等离子辉光。
母亲站在电梯口的姿态,让我几乎以为刚才在公园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