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坐在这片星空下,听着母亲喋喋不休地诉说她独自守护我一万年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某种比塞莱斯特更加强烈、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情感密度。塞莱斯特不过在我净化期间离开了几十年,塞莱斯特至少还愿意用一幅油画来表达,塞莱斯特至少还有个明确的、世人可以理解的情感标签。
而母亲——母亲是把整整一万年的沉默、忍耐、重复、失去和重新获得全部压在了她自己那件华丽性感的露背晚礼服下面。她不说的时候,是银河系最威严的女皇预备役;她说的时候,整个宇宙的逻辑都不在她的规则范围内。军装上的肩章只跟她说了“母亲”这个身份,但她不愿意只接受这个身份。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念头:母亲比那个女上将更疯。更癫。更执拗。更不可理喻。
她的占有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嫉妒。那是一个活了一万多年的永生者对整个宇宙中唯一与她同类的存在所施加的、某种超越了伦理、道德、法律甚至逻辑本身的情感锚定。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的儿子,不是她的指挥官,不是她的政治盟友——我是她的。是她在这个不断变化、不断死亡、不断有新人诞生和旧人消逝的宇宙中,唯一确定不变的坐标。而每一次我进入净化舱,那个坐标就会从她的导航系统里消失,再次浮出水面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校准的陌生人。
这种反复的失去与重获,持续了整整一万年。
“你现在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从贵妃榻上传过来,语气忽然变得警惕,像是在怀疑我正在进行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思考。
“没什么。”
“你在想我是个疯女人。”她一针见血。
我没有否认。
母亲“哼”了一声,将脸转向湖面。她的侧脸在蓝色荧光中显得格外立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的曲线像是最精美的浮雕。她的双乳在低胸领口中随呼吸微微起伏,那道深邃的沟壑在暗光中形成一条幽深的阴影。她的两条美腿重新换了一次交叠的方式,裙摆滑开,露出了膝盖上方一小片在荧光下泛着珍珠光泽的肌肤。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比塞莱斯特更不正常。”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赌气的鼻音,“没关系。你这么想也正常。毕竟在你现在的记忆里,我只是你母亲。不是别的。永远都是母亲。每次净化后都是母亲。不管我做了什么,不管我为你做过什么,在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永远都是——”
“那你想让我把你当成什么?”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加平静,“不是母亲的话,是什么?情人?”
这个词落在空气中,像是某颗被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不可见但确实在扩散的涟漪。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鲜红的唇色在幽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穹顶的人工天体循环又向前推进了一段,一颗模拟流星从东方划向西方,拖出一条银色的尾迹。
然后她忽然站了起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腰身从贵妃榻上弹起,裙摆随之扬开,两条美腿同时落地,高跟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深蓝色的礼服在身体曲线的支撑下形成了一道华丽的剪影。
“对,”她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赌气已经被一股冷硬的倔强完全取代,“你说得太对了。既然你觉得我就是个疯女人,那我不折腾你了。我放过你。”
她转过身,裙摆跟着她旋转的动作甩出一道弧线,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向茶座外走去。她的背影在蓝色荧光中挺拔而高傲,臀部在紧身裙的包裹下随着步伐优雅地起伏,两条雪白的美腿每一步都踩得石板路发出坚定的脆响。
“我去嫁给哈德良。”她边走边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次普通的军事调动,“反正他在我眼里也是个不错的男人。二百一十七岁,凡人中的老兵,拥有七个星系,两百万军队。虽然没有你活的时间长,但至少他不会一百年失忆一次。至少他能记住我穿过什么颜色的裙子。至少他——”
她忽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