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不行。”她说,“你每隔一百年就要净化一次。每一次净化之后,你就会忘掉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天枢四号的花园,你不记得了。星宇集团的总部,你找不到路了。那些和我们一起奋斗了几十年的合作伙伴,你把他们当陌生人。每一次,穆利恩,每一次你醒来的时候,我必须重新向你介绍整个世界。”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在加重。那些词句像是被压了几千年才终于获准出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时间的重量。
“而在你每次净化的衰退期里,”她继续说,目光望向穹顶的星河,“你完全是脆弱的。那两到三年里,你连自我防御的能力都大幅下降,任何一个人都能在那时候伤害你。每一次,都是我在守着你。每一次,都是我把你从一个十九岁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少年重新培养成一个能在银河系立足的大人。一万年来,我重复了上百次这个过程。”
她的眼睛终于从星河转回到我脸上。在荧光植物的幽蓝光芒中,她的脸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雕像般的美——高挺的鼻梁,丰满的嘴唇,线条柔和而精致的下颌,以及那双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琥珀色眼瞳。但是此刻,在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我陪了你一万年。”她说,“而在你每一次醒来之后,你只知道一件事——我是你母亲。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开了。不是哭泣的破——莱奥诺拉从来不哭,至少不在人前哭——而是一种被磨得太薄太薄的金属片终于承受不住应力而断裂的声音。细微的。干脆的。不可修复的。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收紧。
她说的一切,我都不记得。那些细节——黎明号的故障,天枢四号的花园,星宇集团的崛起——这些故事在理论上可以被验证,联邦历史档案馆里一定有相关的记录。但她说到的另一部分——每一次她在衰退期守护着我,每一次她从零开始重新培养我,每一次她目睹我睁开眼睛然后从我的瞳孔中读出那行刺痛她的信息:你不认识我了——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档案可以证明。它们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而这个女人,已经独自背负着这些记忆活了一万多年。
“还有基因手术。”母亲忽然换了一个语气,从那种近乎破碎的低语中抬起头,声音里重新注入了一种近乎倔强的活力,“你总喜欢在伦理问题上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嘴脸,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违反伦理的产物?近亲繁衍的遗传风险在六千年前就被我们用基因编辑技术解决了。你的染色体,我的染色体,我们做了整整六年手术来确保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也绝不会出任何问题。为了那件事花了我们整个集团整整两年的利润。”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带着某种粗鲁的、与她华美礼服极度不协调的赌气感。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摆那张伦理委员会的脸,穆利恩。你那张脸是我见过的最虚伪的东西。你每次看到我穿得少一点就皱眉,但你忘了——一百多年前在银河边缘那颗星球上,是你亲手把黑丝袜塞到我手里的。你说,‘穿上。他们需要这个。’现在你倒成了道德君子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语言中枢在此刻完全停摆了。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撞击我记忆深处那些被封锁的区域——像是有某种东西在封条后面拼命挣扎,想要破茧而出。更大的原因,是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女上将,塞莱斯特·奥古斯塔,她的全部执着——在旗舰上挂一幅油画,在通讯时声音发颤,在每一个可能的战场上主动靠近我驻扎的星区——这些行为在世人和安德罗斯嘴里被形容为“变态”、“古怪”、“舔狗”。母亲也一直用这些词来描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