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的模拟星空在我们头顶缓缓旋转,数以亿计的光点在黑色天鹅绒般的夜幕中安静地燃烧。人工湖面倒映着这片人造星河,偶尔被跃出水面的观赏鱼打破平静,涟漪将星光搅成一片碎银。湖畔的荧光植物在暗处发出幽幽的蓝紫色光芒,将那些垂柳的银色枝条染成了梦境的颜色。整座中央公园只剩下两个人——我和她。
母亲的手从我指尖抽回去之后,我以为她终于打算安静下来了。她的呼吸确实平稳了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沉淀出一种更深沉的色泽,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她坐在那张星陨石贵妃榻上,裙摆在榻沿铺开,两条雪白的美腿从裙摆开衩处探出,交叠在一起,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点着石板地面,发出微弱的、富有节奏的细响。
然后她开口了。
“你还记得那艘船吗?”她的声音从贵妃榻的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缥缈语调,“第一艘。在地球轨道上组装的那艘。当时全人类只有十二个国家有能力参与那个殖民项目,而我们是唯一以私人身份拿到船票的两个人。”
我没有回答。在净化后的记忆库里,关于地球时代的一切都像是被浸泡在显影液不足的旧胶片里——模糊、残缺、带着大量无法修复的空白区域。我依稀知道我们曾经离开过地球,但具体是哪艘船,哪个港口,哪个年份,这些细节早已被一百多次净化冲刷得干干净净。
母亲并不需要我的回应。她已经进入了一种特殊的叙述状态——那种她在漫长的岁月中独自养成的、自言自语式的讲述习惯。她不是在对我说话,她是在对着一万年的时光说话。我只是恰好坐在她对面。
“那艘船的名字叫‘黎明号’。”她的手指在贵妃榻的扶手上轻轻划过,指尖在石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破得要命。生命维持系统每三天就出一次故障,人造重力舱在第二个月就彻底瘫痪了,所有人都飘在半空中吃饭睡觉。但你那时候一点都不怕。你站在观景窗前,看着地球越来越小,回头对我说,‘妈妈,我们会不会死在路上?’”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微笑很轻很淡,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一张旧照片被轻轻擦去了灰尘。
“我说不会。我说我们不会死。我说我们会活到银河系的尽头。”
她的手从贵妃榻扶手上抬起,在半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住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年幼的我的手。
“后来我们确实没有死。”她的声音变低了,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苦涩,“我们活到了银河联邦建立,活到了网道被发现,活到了人类在一千颗星球上同时升起同一面旗帜。我们建立了星宇集团——你还记得星宇集团吗?那是我们的第一个企业帝国。从一颗边缘殖民地的矿产开始,一步步吞并竞争对手,最终控制了整个银河系百分之三十的稀有金属贸易。当时联邦总统想见我们,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
我记得星宇集团。不是从净化后的记忆库里记得的,而是从历史上的教科书里读到的。星宇集团是银河联邦黄金时代的标志性企业巨头之一,其崛起和衰落都被写进了标准历史教材。但教材上没有提到的是——或者是我在净化的过程中忘掉的是——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缔造者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用星宇集团的利润建设了我们自己的殖民地。”母亲继续说,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星图,“天枢、天璇、天玑、天权——你熟悉的那几个名字,最早都是我们私人的地产,后来才被联邦收编。在天枢四号上,我们建造了整个银河系最美丽的花园城市,有悬挂在悬崖上的宫殿,有从海底隧道穿过的磁悬浮列车,有在云层上方漂浮的植物园。我那时候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
她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空中僵住了,然后缓缓落下,放在她那被腰链束紧的水蛇腰上。那根金色腰链在星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在提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