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冯·克莱斯特!”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带着那种穿透合金甲板的穿透力,像是被人用铁锤敲在龙骨上的重低音,“你被派去突击这个空间站,一个活着的第三军团逃亡军官都没抓回来!四个分舰队!二十万人!在你的防线眼皮底下跑了!而你——你就站在这里调你的炮台阵列,整整调了四十分钟,直到穆利恩亲自带突击队去替你追那群亡命徒——你现在还站着不动?”
伊索尔德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浅粉变为了纸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那几个分舰队是在行动开始前就提前从外围泊位溜出去的,第三舰队的封锁线在那一刻还没有完全闭合——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的余光看到了安德罗斯正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对她连连摇头,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不要在这时候说任何话”。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数据板按在胸前,立正站好,什么也没说。
母亲的矛头在下一秒转向了安德罗斯。他站立的位置已经退到不能再退——背后是墙,左侧是宪法部队的战犯名册推车,右侧是维罗妮卡仍未出鞘的光剑。他无处可躲。母亲的食指悬在他的鼻尖前方,涂着莱奥诺拉红的指尖在空气中令人心慌地纹丝不动,但她的嘴唇却在发抖。
“安德罗斯,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他刚净化完!他的骨密度还没恢复到可以承受长时间高G机动!他每次净化结束后的前两年都是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的——美杜莎战役之后他的净化衰退期持续了整整三年零两个月,他的免疫系统在前半年连瘟疫星系的通用疫苗都扛不住!这些你都知道,全都在军情局的档案里!你知道。你当然知道。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
她的声音在后半句裂开了。那个本该重锤般落下的尾音在半空中断成了两截沙哑的低音。她的右手手指仍指着安德罗斯,但那只手开始发抖,从指尖沿着掌背向上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再到她整个赤裸的肩膀。安德罗斯摘下了军帽。他将帽子放在身旁的推车边角,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用这辈子最不像油嘴滑舌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委员长阁下,穆利恩将军是一个人登上突击舰的。他在出发前没有通知我,没有通知林坚毅,没有通知陈天行——他直接给伊索尔德上校下达了封锁阵型指令,然后自己对突击集群下达了编队起飞命令。决策到执行全程在十二分钟内完成。我们所有人都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得知消息。别说阻止——连追都追不上。”
母亲的手指在他说完这段话的过程中缓缓垂了下去。她的手臂落回身侧,像被抽掉了骨架。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在无声地抖动,然后她忽然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在半空中撞碎了。
“他就是不想让我跟去。”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只有安德罗斯和伊索尔德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碎了什么东西后吐出来的,“他怕我拦他,怕我对他唠叨,怕我在舰队频道里训他——所以他不联系我,不跟我告别,不等我见他一面,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跑了。在伊甸星上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在会议中心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现在还是这样——永远这样。”
她的手猛地握成拳,抵住自己的胸口,那枚血色钻石戒指压在她左侧锁骨下方的肌肤上,压出了一小道深色的凹痕。她的睫毛湿了,但没有哭——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强行含住,像是某种绝对不能暴露在走廊灯光下的秘密。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安德罗斯,声音已经不再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近乎自言自语的惶急。
“路上——路上会有危险吗?天狼星联盟的网道入口外面,有那片旧雷区——联邦海军的雷区,战前布下的,现在没有任何更新数据。万一他的突击舰航道偏了,万一他沾到磁雷的边缘,万一——”她的声音再次断了,像一台被强行拔掉电源的广播系统在停止前发出的最后一声电磁啸叫。然后她整个人转过来,还是那副披头散发的样子,但脸的朝向已经变成了完全的行动性。她的身体绷得极紧,从肩到臀每一寸丰腴曲线都像是被灌进了液压油,她的美艳在这一瞬完全转变为另一股力量。她看着还僵在原地的伊索尔德和维罗妮卡,声音猛地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维罗妮卡!立刻去准备好我的私人战斗机!备满补给和护盾充能!申请与中央舰队封锁网的自动识别免检协议——我不要从旗舰周转,我要直接去追他。快。”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还站在原地的伊索尔德说,“你跟我的机队一起出动。你负责舰群的航向计算——你那一身炮台阵列的推演力今天别再给我拿来做别的。”伊索尔德当场弹起来立正,转身跑向通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