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双臂交叠在乳沟下方,那双褐色的眼睛穿过忙碌穿梭的通讯官、捧着卷宗的宪兵、推着武器箱的陆战队员,始终锁定着主泊位舱门的方向。每一个从泊位方向踏进空间站的人都会短暂地在那道目光的扫射下被迅速审视一遍——不是审视威胁,不是审视敌我,而是审视身高、体态、发色、和那一向在众人之中极其容易辨认的十九岁少年。
军事情报局的第二批技术小组从P-772号登陆舰上下来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留着齐耳短发的女性数据分析师,她抱着一台沉重的全息数据终端,边走边与身后的同事说着什么。母亲的目光扫过她的身形,高度相符但步态和身份不符。她的视线在对方印着情报局星云徽章的技术制服肩头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跟在技术小组后面的是从一号泊位连着登岸的常规物资补给队,一群工程兵从两艘后勤支援舰上搬下来一批用来替换空间站循环系统的备用零件,领头的是一个体型魁梧的军士长。母亲看着那群工程兵全部走完。
中央舰队总参谋长霍邱中将从自己的指挥座上站起身,向母亲所在的会议厅中心走近几步,手里捧着一块刚收到的加密数据板。他已经在中央舰队服役了超过三十年,头发花白,身材短小精悍,行事风格和他圆乎乎的脸型截然相反——冷硬、简练、从不拖泥带水。他在母亲侧后方站定身形,军靴后跟在刚刚被重新拖过一遍的合金地板上碰出一个干脆的立正音,然后朗声汇报。
“委员长阁下,第一舰队联络官发来短信。第一舰队已按要求结束威慑姿态,正在按预定部署返回前线。塞莱斯特·奥古斯塔上将向您致意问好,确认未发生实际交火,未造成任何意外伤亡。另——她祝您身体健康。”
他说完便站在原地等待着回复。母亲站在那里,没有转身。她的视线在弧形屏幕上那个正在向星系外侧平滑移动的翡翠色舰群标记上停留了几秒。那些代表塞莱斯特·奥古斯塔麾下第一舰队的标记正以效率极高的标准巡航速度远离伊甸星,远离这个已经被双方联合封锁的空域,远离这场她刚刚用四十三具扭曲尸体画下句点的闹剧。那个挂着她儿子油画的女人,就这样按部就班地退出了舞台。她问候了她的健康。
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她那副被低胸礼服束缚着的丰腴腰身在自己都来不及下指令前已经微微挺直了一瞬——那是某种被敌意条件反射催动的微动作,但她很快便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主泊位的合金防爆门前。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霍邱中将的汇报,或者听见了但决定不予置评。霍邱中将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意识到委员长没有回应的打算,便自己将数据板收进了腋下的皮套,退回到指挥座旁边。
安德罗斯站在会议大厅的角落里。他已经完成了所有规定的交接手续,用自己的指纹和加密代码帮军情局和宪兵部队建立了联合审讯数据库的互通协议,将伊索尔德上校托付给一位相熟的中央舰队女参谋予以照顾——主要是看着别让她因为刚才那顿骂而主动申请被派往最后一批清扫虫族巢穴的自毁任务——然后便端着一杯刚从走廊自动贩卖机里接出来的热咖啡,找了个不会被任何人的工作流撞到的角落,靠在墙壁上慢慢喝。他打算等泊位那边最后一艘后勤舰离开,委员长不得不承认穆利恩今晚不会出现在这个空间站,然后他就可以找个值班借口安全撤退回自己的舱室。他的计划很周详,对莱奥诺拉的脾气曲线也经过了四十多年的精确判断。
